在听到那声嘶鸣的瞬间，许惑便一把拉开了吴猛，两人快步向后退去。
下一刻，那原本就老旧的房门，便在一阵剧烈的撞击声中，碎裂开来。
一道身着宽松布衣，衣襟上染满鲜血的魁梧身影，出现在火把那颤抖的光芒之中。
火光之下，是一张斑驳的脸，依稀还能看出吴二叔模样。
此刻的吴正，面目好似正在融化一般扭曲变化。上下眼皮丝丝缕缕地相连在一起，鼻子塌陷，嘴巴低垂。
他的皮肤，从头顶开始，已经变成了彻底的惨白色，毛发也随着那白色的蔓延，尽数脱落。
“......爹？”看见面前的人，吴猛脸色煞白，声音颤抖地叫出了声。
“快走！”
许惑一把拉着吴猛，转身就向着村口方向狂奔，那边有警戒中的齐二叔等村民。
然而，与那些羸弱的，毫无智慧的怪物不同，吴正所化的东西，似乎还保留着身为人的智慧，以及原本便强健的肉身。
当许惑和吴猛刚逃出不到五步，那怪物便已经冲至吴猛身后，一把抓住了他的手臂。
“爹！”吴猛惊恐的声音中，带着悲伤。
那怪物还未完全融化的眼睛，在吴猛的脸上反复扫视，嘴角不停扭曲，仿佛正在经历内心极端的挣扎。
然而它并没有放手，反而那双眼中，凶光越来越甚。
此刻火把早已遗落在一旁地上，光线更显得幽暗，吴正那张骇人的面孔，似与那火光一同闪烁。
“爹！娘！”绝望中的吴猛终于大哭出声，彻底崩溃。
“啊！”
这时，一大吼，许惑回过头来，一刀便砍向怪物面门。那怪物脑袋一歪，躲过刀锋。
这一刀直接斩在怪物锁骨之上，许惑用尽全力，砍刀直接陷入伤口半寸！
然而，许惑却再没能将那砍刀提起，它就这样卡在伤口之中，随着怪物的动作，脱离了许惑的双手。
许惑见状，连忙一闪身躲过怪物抓来的大手，捡起地上吴猛遗落的杀猪刀，再次一刀刺出。
噗呲——
这一刀，直接捅进了怪物的腹部！
“吼——”
怪物发出一声嘶吼，嗓音中已经再也没有吴二叔的声线，火光中闪烁的双眼，也渐渐融化在惨白的面孔之上。
许惑拔出刀，正要砍向怪物抓住吴猛的那只手，却不料它竟然放开手来，猛地向许惑扑来！
一瞬间，许惑被这恐怖的东西直接扑倒，惊慌之下，许惑抬起双臂，直接抵住怪物的脖子，阻止正向自己脸上咬来的大口！
在许惑拼死阻止之下，怪物没能咬到他的脸，反而那张变形的嘴，渐渐也如同眼球一般，融化在那惨白的脸孔上。
见此情形，许惑心中一缓，连忙伸出左手，抓向掉落在一旁的杀猪刀。
然而下一刻，一股钻心的疼痛，便从许惑的右手处传来，许惑双眼圆瞪，咬牙看着那怪物脖颈之间，不知何时已然开出了一张竖口！
那竖口上的尖牙利齿，已经深深咬进自己右臂的皮肉当中！
“呃啊——”
许惑并没有惨叫，而是自喉间发出怒号，而这时，不远处的吴猛，在看见自许惑的惨状后，终于是狠下心来，冲上前拎起杀猪刀，一边嚎哭着，一边就要向着怪物头顶砍去。
然而他这一刀并没有砍中怪物，只见一柄修长的铁叉，从后方狠狠贯穿了怪物的头颅！
火光闪烁中，一张狰狞的老脸，怒目圆瞪，一边破口大骂，一边狠狠地握着铁叉，将那怪物死死钉在地面之上！
“村长！”
“石老爷子！”
“石三叔！”
终于，把守村口的村民们，也提着家伙，举着火把，向这边冲来。在众人的合力之下，将这吴正变作的怪物，身首分离。
许惑被一只苍老却有力的大手，从怪物身下拎了出来，被村民围着检查。
“没事，就是手上被咬了一口。”许惑连忙说道。
听见许惑的话，所有人都松了口气。
“爹！娘！”
可这时，一旁却传来了吴猛撕心裂肺的哀嚎。
石丙三小跑过去，将吴猛抱在怀里，用力捂住他的双眼。
而他却瞪着浑浊的老眼，借着火把那忽忽悠悠的光芒，看向了屋内的情形。
老人一辈子不是没见过人横死，相反，年轻时曾下山做过十几年天槐边军的他，对那尸山血海也已看厌。
可此刻，见了吴家小娃子的娘亲，那残存在屋内的痕迹，老人瞳孔忍不住震颤。
“娃子，走，别看了。”
许惑从未听过暴躁的村长爷爷，用如此温柔的声音和谁说过话。
此刻暗红的天空中，那一点鲜红的圆点已经升上了半空。
在被村民仔细清洗包扎了伤口之后，许惑拖着疲惫的身体，回到家中。
一推开门，许惑便看见，秦云已经焦急地站在床边。
“娘，我回来了。”许惑忍着疼，尽力放平声音，和母亲说话。
“惑儿，刚才外面......”
“没事，就是村里人又闹矛盾，打起来了。”
......
许惑也不知道自己是什么时候睡着的，当醒来时，他只看到秦云正一个人坐在木桌旁，静静地抚摸着一个小小箭头。
许惑知道，那是爹送给娘的第一个礼物。
“嗯？”这时候，许惑才猛然间意识到，四下里，竟然已经不再如往日一般漆黑，天上无穷无尽的暗红雾气，竟然也变淡了不少。
许惑心中有一种期待，此刻的他无比希望，只要这云雾散尽，日头驱散黑暗，那么爹便会回来！
可是想起吴二叔，许惑的心里又瞬间阴云密布。
十七岁的他，从未像最近这些日子一般愁苦。
“吴家娃子！吴猛！”突然，外面响起了呼唤的声音，许惑听见后，后背一凉，和秦云打了招呼之后，便冲出了房门。
“你们几个怎么守的村口？”石丙三气得浑身颤抖，指着齐二叔几人破口大骂。
“石叔，吴家娃娃没走村口。”齐二叔懊恼地说着。
村子虽然只有一个出口，但村里的孩子们，平日里爬高上低，总能在岩壁间寻着些小道，这是属于小孩子的秘密，长大了，就算还记得，也不会有心思再去走一遍。
可现在，就在村长给村里几户孤寡老人送个饭的功夫，吴猛就这么走了。
“你们几个，赶紧去找！”石丙三恼怒地喊着，“许家娃子！许惑！你给我回家呆着养伤去......”
......
当晚，村里人都回来了，吴猛就这么离开了，终究没能找到。
村长石丙三坐在吴家院子门口，一言不发，直到夜幕降临，才再次来到村口，拎起铁叉，怒目盯着村外的黑暗。
老人的身体仿佛是铁打的，铁叉紧握，犹如门神，站在村口中央。
这一夜，许惑没有去守夜，而是等母亲睡着之后，才回了自己的床榻，辗转反侧。
他脑海中，始终挥之不去的，是吴猛那撕心裂肺的哭声，还有吴二叔那张近在咫尺的恐怖面容。
许惑不知道的是，在他渐渐陷入沉眠之后，秦云躺在床上，突然狠狠给了自己一巴掌。
她瞎了，但不是傻子，她知道外面发生了可怕的事。她只是恨，当危险来到时，自己不能站在儿子的身前。
......
一夜过去，天空更亮了些，此刻已经无需火把，就能看清村中的一切。所以村里人便都围在那巨石遮蔽之处，看着密密麻麻的怪物遗骸。
最外面的一具，还穿着吴正那件宽大的布衣。
好消息是，天越来越亮了，红雾越来越淡，而且昨天一整夜，都没有怪物再次袭来。
坏消息是，吴猛没有回来，那群打猎的汉子，也一个都没回来。
不论旁人是何种心情，不论是否对未来还报着期待，此刻许惑的心中，只剩下了无尽的灰暗和绝望。
他的右臂，从伤口开始，已经全部变成了惨白色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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