一声雷鸣划破天际,电光撕裂了厚重的乌云,倾盆大雨如天河倒灌般倾泻而下。
雨滴大而迅猛,砸在铠甲上发出密集的响声,溅起的水花在铁甲上炸开,凉丝丝的触感顺着缝隙湿透衬衣,渗入肌肤。数十唐军军将分成数排,本正站在中军帐外听候李建成的将令。却这大雨来得骤急,雨水顺着他们的铁盔边缘成串滑落,模糊了视线,一众人被淋为落汤鸡。
中军帅帐也被风雨侵袭,帐顶噼噼啪啪地响个不停,帐幕剧烈晃动。
李建成猛然起身,转过案几,快步到帐门,一把掀开帘幕,看向外头。他没有去看淋在雨中的将领们,目光投向如似串成了线、连成了网的雨幕,雨水溅落地上,激起的水雾如烟似瘴,弥漫在军营上空。而在上空,乌云翻涌如墨,电蛇闪耀於天际,仿佛天地在怒吼。
“怎却这雨,说下就下!”李建成懊恼地攥右拳,打在了左手掌心。
王珪等跟着他,也都到了帐门,打望外边的弥漫了整个中军大营的大雨。
“殿下,那我军的出兵,还出不出了?”有人和李建成一样懊恼,可不就是慕容罗睺。
却是慕容罗睺与杨毛回到大营,已向李建成禀过张士贵中弩坠马此事。慕容罗睺拍着胸脯,信誓旦旦的保证,张士贵乃是胸口中了弩矢,以弩矢的劲道,足能穿透的他的铠甲,料他不是已死,也是重伤难治。李建成闻报大喜。
砥柱山之败,依照慕容罗睺的禀报,汉军主要靠的就是张士贵的神射,要非他射死雷永吉,逼迫唐军伏兵的左队溃退,致使伏兵右队阵型亦乱,汉军焉能反败为胜?上午张士贵追逐唐骑,又借此大振了城中守军的士气。则张士贵若已毙命,汉军士气必堕,此正是唐军趁势出击的绝佳时机!他正与诸将计议出兵,岂料天公不作美,却就在这时,下起了大雨。——如是小雨,倒也无妨,可这暴雨如注,则出兵之议?却就如慕容罗睺所问,还能不能再出战了?
李建成凝望雨幕,踌躇难决。
一人拈着胡须,张着帐外的大雨,说道:“殿下,雨势迅猛。这等天气,自是不宜再出兵进战。然以下吏愚见,倒也不见得是件坏事。”
说话此人年纪不小了,得有五十多岁,个头不算高,肤色白皙,颔下几缕长须,单手背后而立,脚下不丁不八,却有一股豪迈之气。这人名叫任瑰,亦本隋官,现居唐官左光禄大夫,留守永丰仓,负责李建成、李世民兄弟此次出征的部分粮草供给。因为他与李建成有旧,前时窦琮到永丰仓运粮时,他听窦琮说李建成在陕虢的战事不顺,他就主动上书长安李唐朝廷,请得了李渊令旨,来到了李建成军中,暂为参谋。系是前两天,他才刚到。
——却与“李建成有旧”云云,这位任瑰实是最早依附李渊的人之一,他投李渊时,甚至李渊还没起兵。他是庐州合肥人,原为陈朝之臣,系陈镇东大将军任忠之从子。其父任七宝,仕陈至定远太守。他父亲去世得早,他是被任忠抚养成人的。任忠很喜爱他,情逾己子,经常说:“吾子侄虽多,并佣保耳,门户所寄,惟在於瑰。”年十九,试守灵溪县令。俄迁衡州司马,都督王勇甚敬异之,委以州府之务。其后未久,隋灭陈,任瑰劝说王勇占据岭南,求陈氏子孙立以为帝,王勇不能用,以岭外降隋,任瑰乃弃官而去。
杨坚仁寿年间,他出任过韩城尉,旋又罢职。直到李渊奉杨广之令,讨捕群盗於河东时,任瑰求谒李渊於辕门,於是才再得仕官,被李渊承制署为河东县户曹。自此以后,他就算是李渊的人了。李渊后将上任太原之际,将李建成等留在了河东,托付与他。再其后,李渊起兵,他赶到龙门谒见,向李渊献上了“招降关中巨贼孙华、袭夺永丰仓”这两个建议,深得李渊赞许。乃得授银青光禄大夫,与陈演寿、史大奈等领兵六千先行入关。李渊特地交代陈演寿,“阃外之事,宜与任瑰筹之”。任瑰不负李渊之望,果然招降了孙华等,说降了韩城,占据了永丰仓,饮马泉一战,击败了屈突通,因公而得迁左光禄大夫,并留守永丰仓,以至於今次随李建成出征。——永丰仓是唐军前期的粮秣所系,使他留守,足见其深得李渊信任之重。
李建成在河东住了不短时间,与他很熟。李建成从河东去太原时,李渊已起兵,之所以李建成、李元吉兄弟犹能走脱,颇仗了任瑰通风报讯之力。因此李建成对他颇为感谢,此次出征又得他前来相助,心中更添几分倚重。任瑰虽为文官,年岁也不小了,然胆气强健,临事决策,多有奇险之谋。日前到了李建成军中后,已向李建成提出过几个鼓舞士气等方面的建议,李建成俱皆采用了。这会儿听他这般说,李建成便扭脸看他,问道:“公此言怎讲?”
任瑰昂昂地说道:“殿下引劲旅数万,却陕虢之地,到今只攻陷了桃林一县,余县皆犹能坚守之故,盖因此数县皆地势险要,守易攻难,兼以城中守卒多李善道军中积年老贼,秦敬嗣诸贼守将多李善道卫南乡党,因虽临殿下之威,我王师之锐,尚自负隅顽抗,以求侥幸也。
“彼辈既已存侥幸顽抗之心,砥柱山之伏又未能得成,汉贼援兵已至,则可料之,彼辈必愈固守,拖延时日,待我师老城下,而后图反扑。是以,殿下决意先趁贼悍将张士贵毙命或重伤之机,锐兵进击,先歼其援,以破守贼侥幸之心,后再攻城,仆愚见之,诚乎上策是也。
“唯是一点,不可不虑。即斥候探报清楚,汉贼之援颇众,步骑合计万人上下,郭孝恪不足虑,且其将薛万彻者,亦贼骁将。殿下所统攻陕之军,合计则只两万。以此两万,即便分兵五千,监视守军,以余万五千之众,攻其援万人,胜之固亦当然,然若欲尽歼,恐力有不逮。
“是故仆愚以为,当务之要不在急於进战,而在先将增援我围陕之兵。
“适得其时,天降大雨,这岂不正给了殿下调兵来援的绝佳时机?殿下若趁此雨,急檄围弘农县的王总管、兵驻上洛的李总管,各速遣精兵三五千,兼程来会,则殿下便可兵增万人,能够用来进攻汉贼援兵的兵力,便可增至两万五千。而贼援犹以为我可用之兵才万余,以此之众,及出贼援料外,攻其不觉,足能将汉贼援兵尽歼之矣!既已尽歼,挥指陕县,一鼓而下,如摧枯拉朽。卷席南下,弘农诸县亦取如拾芥!尽取陕虢之功,殿下得矣!”
李建成沉吟说道:“公此策甚善,然若两路调兵,兴师动众,贼斥候岂会能不知?且王长谐部近在弘农县城外,更必会为守贼眺见,传讯薛万彻。公何言‘出贼援料外,攻其不觉’?”
任瑰笑道:“殿下英明绝伦,怎却糊涂了?大雨滂沱,道路泥泞,贼援之斥候定会懈怠;至若弘农县之守贼,亦必因雨势阻隔,难知我城外王总管部的调兵动向。况弘农县、上洛郡距此皆不为远,只要令下及时,此雨能下个四五天,援兵便可悄然云集,贼援焉可知觉!”
李建成望着雨势,看了会儿,心中计较。
这么大的雨,莫说进斗了,连行军都难,确实是不好出战。
既然如此,不如就依任瑰之策,速遣使驰檄弘农、上洛,调兵兼程来援也好!
他便点头说道:“公言甚是。此雨若能下个四五天,确乎足可使王长谐、李袭誉两部援兵悄然来援而不为汉贼所察。——若是下不了四五天,却也无碍,大不了待雨水歇止,便以堂堂之阵正面击贼,至时,我军兵力更足,全歼贼援亦必可也。”事不宜迟,当即就传下了军令。
得令的军吏披上蓑衣,牵马出营,冒着大雨,分头驰向南边的弘农县城、西南的上洛郡。
……
等了两天,雨不见停。
却是这陕虢地区,地处秦岭余脉,不但山多,北边又邻黄河,水汽汇聚,故此平时就颇多雨水,今值五月夏季,一场雨连绵下个几天,更是寻常。
陕县北边的汉军营地,兵士、民夫们冒着雨,艰难地干了两天,营地已经筑成。
这两天中,大部分的将士夜晚只能露宿,或者宿在临时搭起的帐篷、用树枝搭起的简易遮棚中,铺上蓑衣勉强避雨。好在仲夏时节,天气不冷,淋了两天的雨,除极少数和砥柱山一战负伤的将士外,其余的大部分将士尚不致染病。唯营地虽已成,薪湿难燃,饭食皆凉,随后的这两三天,将士们多只能以冷饭充饥。却自古道来,征战之苦,果非虚言!
不过将士们这数日虽苦,此援兵近万,大都汉军精锐,这几年成年转战各地,也是早习惯了雨雪天气,加之汉军素来军纪严明,薛万彻亦非残苛之将,上下却无怨言,士气依然振奋。
“雨势不止,李建成不见出兵。公诱贼此策,眼前来看,是不得奏效了。”薛万彻伸手出去,接了接帐外的雨滴。比起前几天,雨小了不少,但雨丝依旧绵密,未有停歇之象。
郭孝恪说道:“圣上颁下的观天象、察地理之兵书,仆曾细细研习,不敢说尽已得右屯卫大将军之术,亦稍知一二矣。察此雨,应是当将止歇。将军请看,雨势虽仍较绵,然云色渐明,风自西南来,带燥气,此皆雨将止之征。不出三日,天当放晴。”
薛万彻闻言望向天际,见西南云脚果略显疏淡,不过他细细嗅了嗅,却是风中闻不到郭孝恪所言的“燥气”。郭孝恪说的这一李善道颁下的兵书,是李靖奉李善道之令所着的几本兵书之一,其中主讲的是观天象、辨气候、察地形、识水文之法,——原本还兼论了阴阳五行,比如风折断了旗杆,代表什么;鸟兽异动,主何吉凶;某颗星移位,预示何等征兆等等,李善道怎会相信这些东西,命将之删了,只留实用之术,颁给了诸军将军以上、各地总管以上的将领、官员,以便为行军战斗之助。薛万彻也看过这本兵书,不过他本出将门,自小跟着他父亲学识兵法,有其家传之术,因对李靖的这本兵书,他没有过多钻研,大略浏览而已。
“不出三日,就能转晴?”薛万彻半信半疑,说道。
亦不怪他怀疑,这场大雨来前,郭孝恪就没预知,这个时候,反而判断三天内雨就会停,确实不免令人起疑。——此雨,郭孝恪未能提前预知,其实也不能怪他学艺不精。仍是这陕虢地区,山多邻河,地形复杂,气候多变,因此即便是经验丰富的观天者也没法精准预测。
但雨下得突然,预测不了,这雨下了几天了,何时能停,郭孝恪还真是有几分把握。
他说道:“如是仆断之不差,三日之内,必见晴空。”
薛万彻收回手,思酌了下,说道:“若三日后果真放晴,李建成说不得就会来攻我军了。俺意,当即令诸军,整理甲械,检查弓弩,做好接战之备。并令伙夫,不论如何,明日起,必须保证每日将士热食。及令斥候加强探查,密切关注李建成三营唐贼举止。公等以为何如?”
郭孝恪、张士贵应道:“正当如此。”
佯骄而败之计已行数日,奈何却因这场雨,底下的诱敌进攻之此意图至今未能得行,薛万彻、张士贵等将早是等得焦急,患得患失,唯恐雨停了后,李建成竟不来攻,届时前功尽弃。总算听得郭孝恪说雨停在即,闻得了薛万彻的备战将领,张士贵等的精神俱是为之一振!
三天后,雨当真停了。
天光破云,久违的阳光洒在泥泞的营地上。将士们走出营帐,伸展被阴雨困乏的身躯,战马也昂首嘶鸣,感受着暖阳的抚照。一队队的执勤兵士,忙碌地清理积水,晾晒武器甲胄。营中炊烟袅袅升起,热食的香气弥漫在清新的空气里。勃勃的生机,展现在汉援的营地内外。
辰时,斥候急驰还营,飞报薛万彻:“唐贼城外三营异动,鼓角声闻,皆有大队步骑出营!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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