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膝盖疼不疼?”
回到座席后,宋亭舟第一件事便是给孟晚揉腿,有案几挡着,别人看不到他的动作,却也能看出两人姿态亲密,不加掩饰。
“回家再揉吧?”孟晚用气音说完,发现对面一道目光,在众多委婉打量自己的视线当中,格外地不加掩饰。
一抬头,果然是罗霁宁那张熟悉的俊脸。
他随着易鸿飞坐在对面武将的座席上,隔着大殿孟晚也看不出来他的脸色。实际上,罗霁宁的面容有些扭曲,眼神更是复杂。
原来拿了龙傲天爽文剧本的不是他,而是孟晚……
那他不妥妥是个作配的吗!
还要嫁人的男配。
易鸿飞见他死死盯着孟晚,“……”
罗霁宁察觉到了,不满地问:“你那是什么眼神?”
易鸿飞似乎有些难以启齿,“那是宋大人夫郎,你难道不知道吧?”
“我又不傻,早就知道了好吗?”罗霁宁恼怒道,比你早多了!
易鸿飞单手扶额,此时此刻很想抹一把脸,他从牙缝里挤出一句话,“那你就不要见人家长得好就一个劲儿地猛看!”
他家里都住不下了,还想怎么样!都惦记上有夫之夫了吗?
罗霁宁不知道他在说什么乱七八糟的胡话,没搭理这人,盯孟晚盯到眼酸,才低头缓缓。
他之所以今天没去内殿,是因为今日武官封赏,易鸿飞要被皇上派去打仗了,所以被册封一番,捎带他一起往上晋了位分。
除了易鸿飞,葛全也坐在武将这边,面无表情,看似人在,实际心已经飞了,后悔没有学方锦容装病。
眼见着司教坊的伶人舞伎进殿,都要开始表演杂剧了,葛全终于起身,“陛下,臣不放心属下巡逻,想出去警示一番。”
皇上无奈地摇了摇头,“去吧。”
孟晚目睹了全程,浅笑道:“葛大哥出去脚步都轻快了。”
“他不是能安心困顿京城的性子,陛下也是知道的。”宋亭舟还在给他揉腿,也就是诰命礼服厚重,不然刚才孟晚那“邦邦”几下,非得把膝盖磕青。
孟晚悄声询问,“秦艽怎么回事啊?怎么一直跪着?”
从他入殿开始,秦艽就跪在殿前了,这么长时间过去,还在跪。
宋亭舟往那边望了一眼,秦艽跪得也不老实,不是偷看皇上脸色,就是看向偏殿的方向。
“今日一上殿他就跪下了,要陛下给他赐婚。”
干坐着说话也是无聊,桌上的热菜都放凉了,孟晚挑了个芸豆卷吃,闻言:“……?”
不愧是你,世子,真没眼力见。
眼见着皇后和忠毅侯夫人都不同意,你还跑来求皇上赐婚,脑子大大的好用。
“皇上真要叫他跪一晚上啊?”孟晚又拿了一块芸豆卷,怕行礼的时候内急,在家就吃了口早饭,这会儿早消化了,他有点饿。
宫廷糕点都是玉碟银碗,每样统共两块,宋亭舟见孟晚爱吃,凑到旁边冉大人那边,“冉大人,你的芸豆卷还用吗?”
老头子正在喝闷酒,冷不丁被问了一句都懵了。
“不用了,你爱吃便端走吧。”冉大人纳闷地想,宋大人平日里看上去那般稳重,竟然也会贪嘴吗?到底是年轻人啊。
宋亭舟淡定地将冉大人桌上还没动的糕点端回自己桌上,推到孟晚身边。
然后又如法炮制地问左手边的王瓒,“王大人,你的梅花饼还用吗?”
王瓒看完了宋亭舟为夫郎要饭的全程:“……”
他默默地将盛放梅花饼的玉蝶递给宋亭舟。
宋亭舟果不其然又送到孟晚面前,“尝尝这个,也不错。”
孟晚从案几底下掐了把他腰侧的肉,“正常点,再吃寇大人也要过来给我拿糕了。”
宋亭舟握住他作乱的手,撩开眼帘往一旁看去,寇大人果然端着盘点心跃跃欲试。
孟晚给他们户部进项了,一盘子糕算什么,又不是他们家的。
司教坊的舞伎们退场,聂知遥也被叫了过来,乐正崎带他受了陛下封赏,明面上说是因为皇室血脉,所以封了惠恩伯的封号。
实际上众人都明白,乐正崎的皇室身份先帝是不认的,他是因为拥护陛下登基有功,这才受了封赏。
皇上还想再提乐正崎的官职,乐正崎固辞不肯授命,他态度恳切,就守着他的七品官,最后皇上也没强迫,遂了他的意。
这一出下来,孟晚看出几分不对,乐正崎当初跟在太子身边最久,最是了解当今圣上的脾气秉性,他心思深重,怕是在为后辈打算,所以在秦艽、易鸿飞都升官被重任之后,突然急流勇退,打算守着个爵位过日子。
是个有远见的通透人,不然寻常人谁能舍得眼前浮华?
孟晚的目光和上座的乐正崎对上,端起酒盏敬了对方一杯,乐正崎眼窝深邃,似乎淡笑了一下,回敬孟晚一杯。
“晚儿,酒凉。”宋亭舟幽幽地说。
孟晚回身轻哄,“我就抿了一小口。”
宋亭舟抿着唇,浑身散发着低气压。
这就是不开心了。孟晚第一时间察觉到宋亭舟的心情,在太和殿里也不敢太放肆,只是将自己的手送到宋亭舟手里,“忘了吗?晚上回家……”
宋亭舟英挺正气的脸色一动,脖颈处铺了层薄红,他紧紧握住孟晚微凉的指尖,不虞的情绪瞬间没了。
正旦宴进行到最后,秦艽也没有被叫起来,要是换成文官跪到现在绝对站都站不起来了,他却还吊儿郎当的,无聊到数地上的金砖数量,或是盯着殿内柱子发呆。
坐在高位的忠毅侯,目光落在殿前跪着不知悔改的秦艽身上,眉头越皱越紧,捏着酒杯的指节泛白。
他额角青筋横挑,恨不得亲自下场掐死那个逆子。
如今他对面坐着的是沉稳可靠、靠自己一步步爬上来的宋亭舟,下首坐的是被陛下委以重任,即将奔赴战场的易鸿飞,身边是胸有成算、主动急流勇退的乐正崎。
一宫殿的青年才俊,哪个不是功成名就、与夫郎琴瑟和鸣……
忠毅侯眼角瞥到芝兰玉树般的罗霁宁,背地里在捶易鸿飞横在他腰侧的手,酒呛在喉咙里,重重地咳了一声。
“忠毅侯可是有话要说?”皇上关心地问了句。
忠毅侯忙跪下请罪道:“陛下,臣之子莽撞,扰了宫宴这一片祥和之泰,还请陛下重重责罚!”
皇上重重地叹了口气,群臣均放下手中杯盏,正襟危坐,不敢逾越。
这位可不是先帝,手中文臣武将皆有勇有谋,没有外戚掣肘,没有世家威胁。上位半年便大刀阔斧地砍了一批不知天高地厚的王孙贵戚。
年前陛下要在全国几处边境建立灰粉工坊,朝中大臣凡事阻拦者,都被责令回家闭门思过,到现在还没放出来。等恢复早朝,不知又是怎样的光景了。
朝中现在敢说话的就那么几个,剩下精明些的都躲躲藏藏,生怕陛下趁机换了自己。
“秦艽,你为了一个来历不明的小哥儿敢请旨赐婚,那你敢不敢跟朕赌一赌?”到底是自己看着长大的弟弟,甚至比同为皇室血脉的亲弟弟还要拥护自己,文昭还是心软了。
秦艽身上有一往无前的朝气,那是他身为忠毅侯世子的底气。
“陛下,臣敢!”
——
偏殿内来了人,被晾了许久的裴安缘抬眼看着面前身穿明黄色朝袍、戴着华贵凤冠的女人出神。
女官冷声呵斥,“大胆!见了皇后娘娘还不跪下请安?”
裴安缘如梦初醒,麻木的心突然开始活泛起来,他生疏地跪在地上,“草民参见皇后娘娘。”
皇后虽然心里厌恶他,但面上不显,只是淡淡地问:“你想嫁进秦家?”
裴安缘抬头直视她,“草民不会做侍君,更不会做外室。”
皇后几乎想冷笑几声,他们秦家也不是非要门当户对,可要看对方配不配了。要是秦艽能找个孟晚那样哪儿哪儿都出挑的,她亲自以皇后的身份主婚给人抬身份又有何不可?
可惜弟弟是个瞎的。
“他已经订了婚事,女方是顾大学士的嫡女,家世清白,才貌双全,正是良配。”
裴安缘垂着头,长长的睫毛在眼下投出一片阴影,看不清神情,只有紧握的拳头能泄露出一丝情绪,“皇后娘娘是欺我不知事吗?他带我回京便去顾家退了亲事,至今已经半年多了。”
皇后将他的反应尽收眼底,语气依旧平淡无波,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审视,“没了顾家,还有王家、李家、赵家,盛京城不缺家世好、才貌具备的女娘小哥儿。你若识趣,便该明白有些东西强求不来,早日断了这念想,对你、对他,都好。”
裴安缘沉默片刻,突然淡淡地笑了,“娘娘这话难道不应该对秦艽说吗?是他带我入京,是他许我一生。”
他态度不算恭顺,说话也没有谦卑规矩,但皇后并没有恼怒,反而突然问了一句,“本宫若是许你入宫,你肯不肯?”
“入宫?”
裴安缘瞳孔猛地收缩,他知道这句话的意思,总不会让他做宫侍,那就是将他献给皇上……
他神情恍惚一瞬,想到某些事情,态度当真有片刻松动,但眼角余光突然发觉正殿似乎安静得过分。
一国之母,秦艽的姐姐,真的会因为弟弟找了个平民小哥儿,就将人亲手送上龙床?
“我不愿意。”
正殿旁有个休息换衣的小间儿,与侧殿只有一墙之隔,喜公公带着秦艽过去许久,再出来秦艽面上的表情很是古怪。
得偿所愿也不像,痛失所爱也不像,孟晚研究了一会儿,脑袋被宋亭舟掰了回来,“晚儿吃糕。”
……
出宫回家,已经三更天了,照例吩咐厨房上饭菜。孟晚吃了一肚子糕点,饿倒是不算太饿,只是想吃点热食,便吩咐厨房煮些馄饨米粉。
宋亭舟也饿,两口子换上在家穿的常服,坐在炕桌上嗦粉。
不知道为什么,明明是同样的步骤,孟晚就是觉得没有常金花做得好吃。
“大人夫郎,咱家来客登门了,说是易将军和他夫郎。”
宋亭舟放下筷子,“易鸿飞?他来做什么?”
孟晚把米粉推到宋亭舟那边,自己吃馄饨,“可能是他夫郎找我有事,你去前院接待易鸿飞。枝繁,你将易夫郎带过来。”
宋亭舟将孟晚剩下的米粉几口吃光,这才起身到前院去。
孟晚吃饭慢,也没把罗霁宁当作正经客人招待,等人进了门,他还在慢悠悠地吃馄饨。
“你是真悠哉啊?不像我都火烧眉毛了。”罗霁宁语气酸酸。
馄饨是从厨房拿来,在孟晚堂屋的火炉上现煮的,孟晚叫枝繁又盛了一碗新的,推到罗霁宁面前,“你火烧眉毛了?这话怎么说的?”
宋家的小厨娘们虽然不会做太过精致的菜肴,但家常菜做得还不错,馄饨有猪肉馅的还有羊肉馅的,皮擀得薄薄的,肉丸不大不小,汤上只泛着一点点的油花,点缀着绿色的葱花,还没吃到嘴巴,便闻到一股咸香的肉味。
罗霁宁刚从宫宴上下来,其实也饿着肚子,被宋家的馄饨馋到了,干脆也坐下开吃,一个馄饨下肚,还问了句,“有没有醋啊?”
枝繁枝茂搞不清罗霁宁的身份,两人明明没什么交情的样子,过年过节也不来往,但凑到一起,自有一种玄妙的松弛感,那是夫郎在聂夫郎等人面前都没有的姿态神情。
“枝繁,给他倒碗醋来。”孟晚指使下人给罗霁宁拿醋,后又将他们都支开外头守着,就只有他和罗霁宁边吃边聊。
没有外人后,罗霁宁毫无铺垫地说了句,“易鸿飞要去东南边境打仗了,我也要跟着。”
“东南?扶桑国?他带你做什么?”孟晚一连三问。
罗霁宁狠狠咬破一个馄饨,吞吃进肚后才郁闷地说:“我不去他就要带小十六去。”
“小十六?”孟晚面色古怪,没想到鸿飞这么风流,纳了十六个?
“那些都不重要。”罗霁宁把空碗重重一撂,“大佬,你能不能帮帮我?”
孟晚更听不懂了。
“帮你什么?”他问。
罗霁宁眼神发光地看着孟晚,“我知道罗家要完蛋,那也不是我亲爹亲妈,我也不在乎,你能不能帮我搞个身份,然后去别的城市安顿下来。”
孟晚轻叹一声,“这样吧,我给你假设一下,你且听着。”
罗霁宁端坐起来,乖巧地点头,“你说。”
孟晚竖起一根手指,“第一,我给你一笔钱,你出城后被山匪盯上,然后被抢入山寨,凌辱至死。”
罗霁宁:“……”
孟晚竖起第二根手指,“第二,我给你一笔钱,你出城后,被人贩子盯上,被卖到偏远山区,给傻子当媳妇儿,猪狗不如的活了三十年,生了八个孩子之后,瘁。”
罗霁宁:“!!!”
孟晚竖起第三根手指,“第三,我给你一笔钱,你出城后,被骗子盯上,你机智地算计了骗子,成功到达一个小城镇上。但是,你发现所有人都对你指指点点,你想开铺子,但是来你铺子里买东西的都是地痞流氓,他们威胁你要收保护费,结果你被他们群殴致死,店铺被群而分之。”
“第四。我给你一笔钱……”
罗霁宁嘴角抽搐,“……好了别说了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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