船长的指尖在冰冷的控制台上微微颤抖。
“我的……真名？”
她的声音里，带着自己都未曾察觉的茫然与久远的苦涩。
徐翎雪琥珀色的眼眸里，映着舷窗外正在被吞噬的星辰。
“你以为星海号是什么？”
她轻声反问，语气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量。
“它不是冰冷的钢铁，而是一段文明最后的火焰，是无数灵魂‘延续’下去的愿望。”
“而你，船长阁下，就是承载这火焰与愿望的……最初之人。”
徐翎雪的话语，如同一把钥匙，撬动了船长记忆深处最厚重的门扉。
那扇门后，是早已化为尘埃的故乡，是星海间无尽的漂泊与孤独。
“可是……一切都……”
“不，还未结束。”
徐翎雪打断了她的自语，抬手指向一个方向。
那片被无尽虚无笼罩的黑暗深处，仿佛有一点微不足道的，却无比坚韧的光。
“去那里，找到他。”
“他，是这个时代最大的变数，也是你们唯一的‘锚点’。”
“我的船员……”船长艰难地问道，这是她最后的责任。
“交给我。”徐翎雪微微一笑，自信而从容。
她伸出手指，在空中轻轻一点。
星光如水波般荡漾开来，将指挥室内所有惊慌失措的船员，温柔地包裹。
下一刻，他们便消失在了原地，仿佛被送往了另一个安全的时空。
“快去吧，在你们的‘存在’被彻底抹去之前。”徐翎雪催促道。
船长深深地看了她一眼，不再犹豫。
她猛地拉动操作杆，庞大的星海号发出一阵不堪重负的呻吟。
船身之上，无数灵力纹路明灭不定，在概念的侵蚀下，正飞速崩解。
但它还是调转了方向，像一头遍体鳞伤的巨兽。
朝着那唯一的希望，决然地冲了过去。
……
死亡是什么感觉？
季岚比这个世界上任何人都清楚。
他曾在时墟碎片中，经历过三千六百次不同的死亡。
被利刃贯穿，被烈焰焚烧，被魔神碾碎……
他也曾直面过鲲鹏降世，那足以压垮一个时代的恐怖威严。
更亲眼见证了青铜纪元的“大湮灭”，世界在钟声里化为虚无。
可眼前的景象，却比这一切都更加令人恐惧。
那不是力量，不是毁灭，而是一种……静默的“抹除”。
如同画师对不满意的画作，用橡皮擦轻轻地，将一切痕迹从画纸上抹去。
你存在过吗？
不，你不曾存在。
这股意志，冰冷，绝对，不容抗拒。
季岚感觉自己的神魂都在颤栗，石绿色的瞳孔失去了焦距。
他仿佛看到了自己的身体，自己的记忆，自己的“存在”本身，正在一点点变淡，消散。
那是一种源自根源的，无法抗争的无力感。
让他整个人，都僵在了原地。
“御主大人？”
堂吉诃德歪了歪头，她感受不到敌人，也无法理解这诡异的“死亡”。
但她能清晰地感受到，身旁季岚那正在飞速流逝的“气息”。
那不是生命力的流逝，而是……某种更核心的东西。
她的小脸上，第一次没有了那种狂热的，追寻正义的表情。
取而代之的，是一种孩子般的，纯粹的担忧。
她没有多说什么华丽的骑士宣言。
只是默默地，伸出了自己那只戴着黑色手甲的小手。
然后，紧紧地，握住了季岚那只冰冷僵硬的手。
手甲的冰凉，与掌心传来的，属于少女的微弱温度，形成了一种奇妙的触感。
如此真实，如此清晰。
“吾辈在此。”
她仰起头，蓝色的眼眸倒映着季岚失神的脸庞，声音不大，却异常坚定。
“无论前方是魔王还是深渊，是末日还是虚无。”
“吾辈的枪，都会为您……开辟道路。”
那份真实的触感，那句质朴的宣言，如同一道惊雷。
在季岚即将沉入虚无的意识中，骤然炸响。
他猛地回过神来。
眼前的景象，依旧是那片正在枯萎凋零的花海。
刘尚惨白着脸，催动着所剩无几的灵力，苦苦支撑着碎裂的昊天镜。
而握着自己手的堂吉诃德，小小的身躯挺得笔直，像一杆永不弯折的标枪。
季岚的胸口，剧烈地起伏了一下。
是啊……我在怕什么？季岚的意识从虚无的边缘，被那份真实的触感和坚定的意志猛地拽回。
他低头，看着少女那双倒映着自己的蓝色眼眸。抗争……对了，我刚刚领悟的“人道”，不就是抗争吗？
向天灾抗争，向神魔抗争……如今，向这吞噬一切的“虚无”抗争，才是对“人何以存”这个答案，最残酷也最根本的试炼！
他反手，紧紧地握住了堂吉诃德的手，那份温暖，让他冰冷的神魂重新燃起了火焰。
“你说得对。”
他的声音不再颤抖，石绿色的眼眸中，重新凝聚起骇人的光。
那是一种在三千六百次死亡中，淬炼出的，不屈的意志。
“我们不能被动地等待被抹除。”
他看向刘尚，沉声说道：“刘兄，收起昊天镜吧，它挡不住的。”
刘尚一愣，随即苦笑一声，依言收起了那面裂痕更多的古镜。
“不行！”刘尚强行压下翻涌的气血，脸色难看地说道，“我已尝试以武圣军威镇压，但‘势’也被吞噬了！这东西抹除的是‘理’，而非‘物’！我们连一个可以反击的‘基点’都没有！
“我们不攻击。”
季岚的目光，变得锐利如刀。
“它想抹去‘存在’，那我们就成为一个，它无论如何也抹不去的，‘存在’的坐标！”
“一个……绝对的‘支点’！”
他深吸一口气，体内的灵力开始以一种前所未有的方式运转。
不再是用于攻伐，也不是用于防御。
而是向着这个正在崩溃的世界，宣告着自己的“存在”！
“天何以倾？”
他低声自语，像是在回答圣人的考题，又像是在质问眼前的灾厄。
“我不知道。”
“但我知道……”
季岚的背后，那口始终沉寂的青铜古棺，开始发出微弱的，却与世界崩溃格格不入的嗡鸣。
“这片土地，不该就此归于虚无！”
“人族的抗争，也绝不会在这里……画上句号！”
与此同时，
远方的黑暗天际，突然亮起了一道倔强的光。
一艘遍体鳞伤，仿佛随时会解体的巨大舰船，正撕开层层叠叠的虚无。
朝着他们这个在毁灭浪潮中，即将被淹没的孤岛，决死而来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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