工坊书房冰冷的墙壁，似乎吸走了沈微身体里最后一丝热气。她靠着墙滑坐在地，浑身抖得如同秋风中的枯叶。眼前是破碎的光影，耳中是尖锐的嗡鸣，心脏被一只无形的手反复攥紧、撕扯，每一次跳动都带来灭顶般的剧痛。副使那嘶哑绝望的哭喊——“身中数箭…重伤昏迷…军医束手…三日未醒”——如同淬了剧毒的冰锥，反复凿穿她摇摇欲坠的意识。
“小姐！小姐！您别吓我！”小桃带着哭腔的呼喊仿佛从极遥远的地方传来，带着水汽的手帕慌乱地擦拭着她额头上冰冷的汗水。
沈微猛地吸了一口气！
冰冷刺骨的空气如同无数细小的冰针，狠狠扎进肺腑！这尖锐的痛楚，竟奇迹般地刺破了那层包裹着她的、令人窒息的麻木和黑暗！
“药…”一个嘶哑得几乎不成调的字眼，艰难地从她咬破的嘴唇间挤出，带着浓重的血腥味。
小桃一愣：“药？小姐您哪里不舒服？我这就去…”
“不！”沈微猛地抬手，死死抓住小桃的手腕，力道之大，指甲几乎嵌进小桃的皮肉里。她抬起头，那双刚刚还空洞死寂的眼睛，此刻燃烧着一种近乎疯狂的光芒，那光芒深处，是无边无际的恐惧，却又被一种不顾一切的决绝强行点燃！“药…救命的药！快！去库房！把我…我锁在暗格里的那个紫檀木盒！还有…还有我枕头底下那个皮卷！快！快拿来！”
她的声音急促、破碎，却带着不容置疑的、近乎命令的威压。小桃被她眼中的疯狂和手上的巨力骇住，瞬间明白了什么，用力点头：“是！小姐！我马上去！”她挣脱沈微的手，跌跌撞撞地冲出门去。
沈微扶着冰冷的墙壁，用尽全身力气挣扎着站起来。眩晕感依旧强烈，眼前阵阵发黑，身体虚软得像一滩烂泥。但她不能倒！绝对不能！她踉跄着扑到书桌旁，一把抓起桌上那枚温润的夔龙玉佩，死死攥在手心，仿佛那是唯一能支撑她站立的支柱。冰冷的玉质触感透过皮肤，却无法驱散心底那蚀骨的寒意。身中数箭…三日未醒…每一个字都在她脑海里尖叫、放大，撕裂着她的神经。
她强迫自己集中精神，意识沉入脑海深处。
“星图！”她在心中嘶吼。
【滴！宿主意识接入。】冰冷的机械音响起。
“兑换！最高效的抗生素！最强的止血生肌药！还有…还有强心针！所有能救重伤昏迷的药！所有！立刻！”她的意念如同狂风暴雨，带着不顾一切的疯狂。
【指令确认。扫描宿主权限（州级影响力）…检索医疗知识库…匹配当前世界基础物质…】
【警告：兑换“超时代浓缩广谱抗生素（结晶粉末）”、“高效凝血生肌因子（生物活性凝胶）”、“强效中枢神经兴奋剂（一次性针剂）”等物品，将消耗能量储备90%！是否确认？】
“确认！确认！立刻兑换！”沈微没有丝毫犹豫，能量？就算抽干她的命，她也在所不惜！
【兑换进行中…消耗能量450单位…物品已生成，存放于宿主指定位置（库房暗格）。】
几乎是兑换完成的瞬间，小桃抱着一个沉重的紫檀木盒和一个用油布包裹的皮卷，气喘吁吁地冲了进来，脸色煞白：“小姐！盒子！皮卷！都在这里了！”
沈微一把夺过紫檀木盒，盒盖打开，一股混合着草药清冽和某种难以形容的化学制剂冰冷气息扑面而来。盒内分格摆放着：几个密封极严的琉璃小瓶，里面是雪白的结晶粉末；几支用软木塞和蜡封得严严实实的粗瓷管，里面是半透明的琥珀色凝胶；还有几支造型奇特、尾部带着细长金属针头的透明玻璃管，里面是淡黄色的液体，在光线下折射出危险而神秘的光泽。这正是系统刚刚兑换出的救命之物！旁边那个油布包裹的皮卷，则是她整理的系统医疗知识库中关于“贯穿伤急救”、“感染控制”、“重度昏迷促醒”的精华摘要，图文并茂。
她迅速合上盒盖，用油布将木盒和皮卷紧紧裹在一起，再用麻绳死死捆扎好，背在自己背上。动作快得几乎带出残影，带着一种与时间赛跑的疯狂。
“小桃！”沈微的声音斩钉截铁，目光灼灼地盯着她，“工坊、粮仓、所有事务，即刻起交由你和李大锤全权负责！平价粮仓照开！以工代赈继续！周家若有异动，去找县丞，出示世子令牌！若有急事决断不了…”她深吸一口气，从怀中掏出另一枚稍小的、刻着“沈”字的铜牌塞进小桃手里，“…飞鸽传书！地址我写给你！”
她抓起桌上的炭笔，在一张空白纸笺上飞快地写下一个地名——那是萧砚北境大营附近的一个秘密联络点。字迹潦草，力透纸背。
“小姐！您…您真要…”小桃捧着铜牌和纸笺，眼泪终于滚落下来，声音哽咽，“北境千里迢迢，兵凶战危，您一个人…”
“不是一个人。”一个冰冷、毫无情绪波动的声音突兀地在门口响起。
暗卫甲三如同融入阴影的鬼魅，不知何时已无声无息地站在那里。深灰色的劲装，冰冷的金属面具，只露出一双寒潭般的眼睛。他手中提着两个鼓鼓囊囊的皮质水囊和一个更大的干粮包袱。
“甲三…”沈微看向他，眼中是毫不掩饰的急切和信任，“备马！最快的马！我们立刻出发！”
“马已备好。两匹，轮换。”甲三言简意赅，将水囊和干粮包袱递了过来，“清水，肉干，盐块。可支撑五日。”他顿了顿，目光扫过沈微惨白却异常坚定的脸，“您的状态，不适合长途奔袭。”
“我撑得住！”沈微一把接过干粮水囊，语气不容置疑，“走！”
她不再看泪眼婆娑的小桃，不再看窗外那些依旧沉浸在捷报余韵中、尚未察觉风暴降临的人们。她背着沉重的药箱和皮卷，拎着干粮水囊，脚步虚浮却又异常决绝地冲出书房，冲下楼梯。
工坊后院，两匹神骏的高头大马已然备好。一匹通体漆黑，油光水滑，四蹄雪白，正是萧砚留下的那匹名为“墨云”的坐骑，此刻焦躁地刨着前蹄，喷着灼热的白气。另一匹则是健硕的枣红马。甲三显然做了准备，马鞍旁挂着备用的箭囊和短弩。
沈微没有丝毫犹豫，在甲三的托扶下，几乎是手脚并用地爬上了墨云的马背。沉重的药箱硌着她的后背，冰凉的金属马鞍刺激着她单薄的衣衫，刺骨的寒意让她打了个哆嗦。她死死抓住缰绳，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。
“小姐——！保重啊——！”小桃追到后院门口，带着哭腔的呼喊被寒风撕扯得支离破碎。
“驾——！”甲三一声低喝，如同鞭子抽在空气中。
墨云和枣红马同时发出一声高亢的嘶鸣，如同离弦之箭，猛地窜了出去！强劲的冲力让沈微身体剧烈后仰，她死死伏低身体，抱紧马颈，才勉强稳住。
两骑如电，瞬间冲出工坊后院，冲上清河县新修的、冰冷坚硬的水泥大道，向着北方，绝尘而去！
凛冽的北风瞬间变成了无数把锋利的刀子，迎面狠狠刮来！割在脸上、手上，刺进单薄的衣衫，带走身体仅存的热量。沈微的头发被狂风吹得彻底散开，在脑后疯狂地飞舞、抽打。视线被风吹得模糊，泪水不受控制地涌出，瞬间就在脸颊上凝结成冰凉的痕迹。
但她感觉不到冷。
或者说，身体的寒冷，远不及心口那万分之一！
她的脑海里，只有那个躺在冰冷军帐中、身中数箭、生死未卜的身影！只有那副使绝望的哭喊！三日未醒！军医束手！每一个字都像烧红的烙铁，反复烫灼着她的灵魂！
“快！再快！”她在心中疯狂地呐喊，双腿无意识地用力夹紧马腹，身体伏得更低，几乎与狂奔的墨云融为一体。风在耳边呼啸，如同鬼哭狼嚎，道路两旁的枯树、田野、村庄，都化成了模糊的、急速倒退的灰色影子。
甲三沉默地策马跟在她身侧稍后的位置，如同最可靠的影子。他的目光锐利如鹰隼，警惕地扫视着道路前方和两侧的荒野。寒风对他似乎毫无影响，身形在马背上稳如磐石。
天色，在疯狂的奔驰中迅速暗沉下来。铅灰色的云层重新聚拢，吞噬了那短暂的阳光，暮色四合，寒意更甚。
“前方岔路，左转官道已废，绕行野狐岭，可省半日。”甲三冰冷的声音穿透风声传来，没有丝毫起伏。
“走！”沈微毫不犹豫，声音被风吹散。
墨云在甲三的指引下，猛地偏离了相对平坦的官道，冲上一条更为崎岖狭窄、被荒草覆盖的山道。山路颠簸异常，马匹在乱石和陡坡间艰难腾跃。剧烈的颠簸让沈微五脏六腑都仿佛移了位，胃里翻江倒海，她死死咬住下唇，忍受着强烈的呕吐感，双手因为长时间紧握缰绳而磨破了皮，渗出血丝，又被寒风冻得麻木。
黑暗彻底笼罩大地。没有月亮，只有稀疏的几点寒星，在厚重的云层缝隙间若隐若现。山风在峡谷间穿梭，发出凄厉的呜咽，如同无数冤魂在哭嚎。四周是浓得化不开的黑暗，只有马蹄踏在碎石上迸溅出的零星火星，短暂地照亮前方一小片狰狞的乱石和盘虬的枯枝。
寒冷、疲惫、恐惧、颠簸带来的痛苦…如同无数只蚂蚁啃噬着沈微的意志。意识开始模糊，身体的本能叫嚣着要休息。每一次墨云跃过沟坎带来的剧烈震荡，都让她感觉背上的伤口（如果有的话）仿佛要再次崩裂。她甚至开始出现幻觉，仿佛看到萧砚浑身浴血地躺在冰冷的雪地里，向她伸出手，眼神逐渐涣散…
“不！”她猛地一个激灵，狠狠咬了一下自己的舌尖！剧痛和浓重的血腥味瞬间让她清醒过来！不能睡！不能停！停下来，他就真的没救了！
她摸索着解下腰间一个皮质水囊，拔掉塞子，冰冷的清水灌入口中，刺骨的寒意让她打了个寒颤，却也驱散了些许昏沉。她又摸索着掏出一块硬得像石头的咸肉干，塞进嘴里，用尽力气咀嚼着，强迫自己吞咽下去，补充着几乎耗尽的体力。
甲三始终沉默地跟在后面，如同不知疲倦的机器。只有在沈微身形摇晃得厉害时，他才策马上前，用马鞭轻轻托一下她的后背，助她稳住身形。他的目光在黑暗中依旧锐利，警惕着任何一丝风吹草动。夜枭的怪叫、远处隐约的狼嚎，都让他的手时刻按在腰间的短弩上。
星夜兼程。
时间失去了意义。只有无休止的颠簸，只有刺骨的寒风，只有墨云粗重的喘息和汗水蒸腾的白气，只有背上那越来越沉重、却承载着她全部希望的药箱。
不知过了多久，天际终于泛起一丝极其微弱的鱼肚白。灰蒙蒙的光线勉强勾勒出前方连绵起伏、如同巨兽脊背般的黑色山峦轮廓。他们已经彻底深入北地。
“前面是黑风口，常有戎狄游骑出没。”甲三的声音在黎明前的死寂中格外清晰，带着一丝凝重，“跟紧我，无论发生什么，不要停。”
沈微的心猛地一紧，残存的睡意瞬间消失得无影无踪。她用力点头，攥紧了缰绳，将身体伏得更低。
两匹马放慢了速度，马蹄声也刻意放轻，小心翼翼地进入一道狭窄、两侧峭壁陡立的峡谷。峡谷内光线更加昏暗，寒风在岩壁间回旋呼啸，如同鬼哭。空气中弥漫着一种铁锈和硝烟混合的、若有若无的刺鼻气味。
突然！
“咻——！”
一支冰冷的羽箭，带着凄厉的破空声，如同毒蛇般从左侧峭壁的阴影中激射而出！目标直指冲在前面的沈微后心！
快！狠！刁钻！
死亡的寒意瞬间刺透了沈微的骨髓！她甚至来不及做出任何反应！
“当——！”
一声清脆的金铁交鸣在狭窄的峡谷中炸响！火星四溅！
千钧一发之际，甲三手中的短弩几乎在羽箭射出的同时抬起！一支通体乌黑的弩箭后发先至，精准无比地凌空撞碎了那支偷袭的羽箭！破碎的箭杆和箭头四散飞溅！
“有埋伏！冲过去！”甲三的厉喝如同惊雷！
几乎在弩箭撞碎偷袭箭矢的同时，甲三左手猛地一挥！
“嗤嗤嗤——！”
三支乌黑的弩箭呈品字形，带着致命的尖啸，射向左侧峭壁箭矢射出的阴影处！
“呃啊！”一声压抑的痛哼从阴影中传来！
“驾——！”甲三不再恋战，猛地一夹马腹，枣红马如同离弦之箭，瞬间超过沈微的墨云，冲在前面开路！同时右手马鞭反手狠狠抽在墨云的臀上！
“唏律律——！”墨云吃痛，发出一声长嘶，四蹄发力，速度骤然提升！
沈微死死抱住马颈，耳边是呼啸的风声、后方峭壁上隐约传来的怒骂和弓弦再次绷紧的吱呀声！又有两支羽箭擦着她的头皮和身侧飞过，深深钉入前方的岩壁！
甲三伏在马背上，身体如同灵蛇般左右晃动，规避着可能的箭矢，同时手中的短弩如同长了眼睛，每一次机括响动，都伴随着峭壁阴影处传来的惨叫或闷哼！他精准地压制着两侧峭壁上的冷箭，为沈微开辟出一条短暂的通路！
快！再快！
沈微的心脏在胸腔里疯狂擂动，几乎要破膛而出！她甚至能感觉到箭矢擦过时带起的冰冷气流！死亡的阴影从未如此之近！但她心中只有一个念头：冲过去！冲过去就能离他更近一点！
两匹马如同两道贴地飞驰的闪电，在狭窄、危机四伏的峡谷中亡命狂奔！箭矢的破空声、弩箭的反击声、峭壁上传来的惨叫声、马蹄踏碎乱石的脆响、以及自己粗重如风箱般的喘息声…交织成一曲惊心动魄的亡命交响！
终于！
前方出现了亮光！峡谷的出口就在眼前！
甲三再次抬手，一支弩箭精准地射向出口旁一块巨石后的阴影，逼得一个刚探出身形的身影猛地缩了回去！两匹马抓住这转瞬即逝的机会，如同两道旋风，猛地冲出了狭窄压抑的黑风口！
刺目的天光骤然倾泻而下！眼前豁然开朗！是一片相对开阔、覆盖着稀疏枯草和薄雪的丘陵地带。凛冽的寒风毫无遮挡地扑面而来，却带着一种逃出生天的畅快！
身后峡谷内，隐约还有不甘的怒骂和弓弦声，但距离已远，威胁大减。
沈微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，冰冷的空气呛得她剧烈咳嗽起来，肺叶如同火烧。她回头望了一眼那如同巨兽之口的幽暗峡谷，心有余悸。背上早已被冷汗浸透，此刻被寒风一吹，冰冷刺骨。
甲三勒住马，警惕地回望峡谷口，确认没有追兵，才缓缓策马回到沈微身边。他的呼吸依旧平稳，只是握着短弩的手指关节微微泛白。
“没事吧？”他冰冷的声音问道，目光扫过沈微惨白的脸和磨破出血的手掌。
沈微摇摇头，想说话，喉咙却干涩得发不出声音。她只是抬起手，用力地、用力地指向北方——那烽火硝烟弥漫的方向。
甲三不再多言，点了点头：“继续。前面是鹰嘴崖，过了那里，再有一天路程。”
他递过来一个水囊。沈微接过，猛灌了几口冰冷的水，强行压下喉咙的腥甜和翻腾的呕意。她抹了把脸，将散乱的头发胡乱扎起，重新抓紧缰绳。
疲惫如同潮水，再次汹涌袭来。身体的每一块肌肉都在尖叫抗议。但她的眼神，却比黎明前的寒星更加明亮、更加坚定。
没有片刻停歇。两匹同样疲惫不堪的骏马，载着两个沉默的身影，再次冲入北地凛冽的寒风与无边的旷野之中，向着那生死未卜的所在，向着那心如刀绞的牵挂，向着那渺茫却必须抓住的希望，继续着这场与死神赛跑的星夜兼程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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