夜幕像一块浸透了墨汁的破布,沉沉地压在荒原上。谢十三勒住马,身后是肃立的亲卫,甲胄在稀疏的星光下泛着冷光。前方,叛军的营地依着一条干涸的河床扎下,几处篝火在风中明灭不定,如同鬼火。烽火台上燃烧的湿柴发出噼啪声响,腾起的狼烟扭曲升腾,带着一股焦糊的臭味,烟尘下是一张张被苦难和戒备扭曲的脸。
谢十三深吸了一口带着寒意和草木灰味道的空气,缓缓拔出了腰间的佩刀。刀身映着跳动的火光,但他并未将刀锋指向营地,而是斜指地面。他运起内力,声音不算高昂,却异常清晰地盖过了风声和远处的嘈杂,传遍整个原野:
“放下兵器!”
营地边缘一阵骚动,弓弦被拉紧的声音隐约可闻。
“看看你们身边的人!”谢十三继续喊道,目光扫过那些影影绰绰的人影,“大多是熟面孔!我们吃的是一方水米,很多人一起扛过枪,打过仗!今日刀兵相向,流的血,是我们自己的血!放下兵器,我谢十三以性命担保,绝不难为任何一个放下武器的弟兄!”
“谢十三!你个叛徒!攀上高枝就忘了穷兄弟了?”营地中,一个粗犷的声音带着刻骨的恨意骂道,引起一片附和。
谢十三脸上肌肉微微抽动一下,但声音依旧平稳:“我若真忘了,今夜来的就不是劝降的话,而是漫天的箭雨和铁骑!我不想看到无谓的死人,不想看父母失去儿子,娃娃没了爹!有什么冤屈,有什么过不去的坎,放下刀,我们坐下来,一条一条说清楚!”
这时,一个格外魁梧的身影拨开人群,走到营地中央的空地上。火光映出他满脸的虬髯和一道狰狞的刀疤,正是昔日谢十三麾下冲锋陷阵的猛将,老刀把子。他手里提着一把厚重的鬼头刀,刀尖拖在地上,划出刺耳的声响。
“谢十三!”老刀把子双眼赤红,声音嘶哑,“少他娘的说漂亮话!官府的苛捐杂税逼得人活不下去,你倒好,穿上这身官皮来对付自家兄弟!今天没啥好说的,不是你死,就是我活!”
谢十三看着这位曾经一起出生入死的兄弟变成如今这般模样,心中一阵刺痛。他缓缓将刀插回鞘中,空着双手向前走了几步:“老刀把子,我的为人你清楚。若真是官府无道,我谢十三第一个不答应!但你们这样闹,除了让更多人家破人亡,能解决什么问题?听我一句,放下刀,万事有我担着!”
“担个屁!”老刀把子怒吼一声,像是被彻底激怒的野兽,挥起鬼头刀,带着一阵恶风,猛地向谢十三扑来!他这一动,身后那些犹豫的叛军也发一声喊,跟着冲了上来。
谢十三叹了口气,身形一晃,如鬼魅般切入人群。他没有下杀手,身形过处,或指或掌,或踢或绊,只听见兵器落地的哐当声和闷哼声,冲在前面的叛军眨眼间便东倒西歪,都被他用重手法点了穴道,或是卸掉了关节,暂时失去了行动能力。
老刀把子势大力沉的一刀劈空,谢十三侧身避过锋芒,左手如电般探出,在他手腕上一搭一按,老刀把子只觉得半身酸麻,鬼头刀险些脱手。谢十三顺势进步,右掌按在他膻中穴上,一股柔劲吐出,老刀把子庞大的身躯踉跄着倒退七八步,一屁股坐倒在地,气血翻涌,一时竟喘不上气。
谢十三快步上前,伸手将他扶起。老刀把子挣扎着想推开他,却使不上力。“老兄弟,”谢十三的声音低沉,带着痛惜,“你看看你,看看大家,我们当初拎着脑袋打仗,为的是让乡亲们过上好日子,不是像现在这样,自己人杀自己人!”
老刀把子喘着粗气,抬头看着谢十三近在咫尺的脸,那脸上有关切,有疲惫,唯独没有杀意和鄙夷。他想起以前一起在尸山血海里爬出来的日子,想起谢十三替他挡过的箭,眼神中的疯狂和仇恨渐渐被迷茫取代,嘴唇哆嗦着:“十三哥……我……我们也是没法子……”
“有法子!”谢十三斩钉截铁,“只要人还在,就总有法子!信我一次!”
看着首领被制服,又听到谢十三的保证,再看看地上那些只是被制住并未丧命的同伴,叛军们的斗志如同被戳破的皮囊,迅速消弭。叮叮当当,开始有人扔下了手中的兵器。
当夕阳的最后一丝余晖彻底被地平线吞没,繁星开始点缀夜空时,叛乱已经平息。营地中央,放下武器的叛军们或坐或站,神情复杂,有后怕,有茫然,也有劫后余生的松懈。
谢十三环视四周,心中没有丝毫轻松。平息刀兵容易,安抚这些受伤的心,重建被破坏的信任,才是真正艰难的开始。他走到一直低着头的老刀把子身边。
老刀把子不敢看他,瓮声瓮气地说:“……发落吧。”
谢十三伸手,重重拍了拍他结实的肩膀,拍掉上面的尘土:“发落什么?回家。地里的庄稼,还等着人去收呢。”
老刀把子猛地抬起头,眼眶有些发红,嘴唇动了动,最终什么也没说,只是用力点了点头。
两人一前一后,沉默地走向营地外。亲卫们牵马过来,星光照着这一行人的背影,渐渐融入沉沉的夜色里,只剩下荒原上呜咽的风声。
请大家记得我们的网站:侠客书屋(m.xiakeshuwu.com)云龙海更新速度全网最快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