成为伴读的日子,对沈砚而言,就像一只习惯了广阔天空的鸟,被塞进了一个雕刻精美却行动受限的笼子。
御书房偏殿的时光,大多是在翰林学士周老太傅那抑扬顿挫、却又枯燥乏味的讲经声中度过的。
周老太傅是三朝元老,学问渊博,但也古板得如同他手中那根被摩挲得油光水亮的戒尺。
他信奉“圣人之言,字字珠玑,尔等只需牢记于心,不必多问”。
这恰恰是沈砚最无法忍受的一点。
萧彻却适应得极好——或者说,他早已习惯了这种压抑与顺从。
他总是坐得笔直,小手握着笔,一丝不苟地记录着太傅的每一句话,仿佛要将那些晦涩的字句都刻进心里。
只是那单薄的背脊,时常透出一种与年龄不符的沉重。
沈砚看着他,心里总觉得不是滋味。这孩子,好像从未真正像个孩子一样活过。
这天,周老太傅正讲到《礼记·月令》中关于季春之月的部分:
“……乃令百县,劳农劝民,毋或失时……行秋令,则天多沉阴,淫雨蚤降……”
窗外,春日晴好,阳光明媚。
沈砚百无聊赖地转着手中的毛笔,目光扫过窗外湛蓝的天空,一个念头突然冒了出来,他举起手。
周老太傅花白的眉毛抖了抖。
这位卫国公世子入宫伴读几日,虽未像他担忧的那般上房揭瓦,但那过于灵动的眼神总让他觉得,平静之下暗藏“危机”。
“沈世子,有何疑问?”太傅的声音带着惯有的严肃。
“太傅,”沈砚站起身,一脸求知若渴:
“学生愚钝,您方才说,如果君王在春天做了秋天该做的事,就会导致‘天多沉阴,淫雨蚤降’。”
“学生不明白,天上的雨水,为何会因人间的政令而改变呢?它下雨的原理究竟是什么?”
殿内瞬间一片死寂。
大皇子萧铭先是愣了一下,随即毫不客气地嗤笑出声,用不大不小的声音对伴读说:“蠢问题!天人感应,自古如是,这都不懂?”
三皇子萧锐也微微侧目,眼中闪过一丝讶异,随即又恢复了平静,
只是唇角似乎弯起了一个极淡的弧度,不知是觉得有趣还是觉得荒谬。
周老太傅的脸色由白转红,又由红转青。
他执教皇子们多年,从未有人问过如此……“离经叛道”的问题。
雨水为何而下?这难道还需要问吗?
《诗经》有云,“习习谷风,以阴以雨”;《洪范》有载,“月之从星,则以风雨”。
皆是天人交感之兆!
“荒、荒谬!”老太傅手中的戒尺重重敲在案几上,发出“啪”的一声脆响,吓得几个年纪小的宗室子弟一哆嗦。
“天道玄奥,岂是凡夫俗子可妄加揣测?雨水乃阴阳二气交合所致,君王政令感应天地,自有征兆!此乃圣贤之道,你只需铭记于心,岂可质疑?!”
萧彻紧张地看向沈砚,小手在桌下悄悄扯了扯他的衣角,示意他不要再说了。
沈砚却仿佛没感觉到,依旧睁着那双清澈的眼睛,带着一种纯粹的好奇,继续追问:
“太傅息怒,学生并非质疑圣贤,只是不解,若是阴阳二气交合,那为何有时乌云密布却不下雨,有时晴空万里却突降暴雨?这阴阳二气,是何时交合,又何时不交合呢?”
“它们交合的时候,是有什么我们看不见的规律吗?比如,是不是和地面的水汽被太阳晒热了往上跑,遇到高空的冷气……”
他试图用自己前世残留的、关于水循环的粗浅知识来解释,但听在周老太傅和众人耳中,简直是闻所未闻的怪力乱神之说!
“住口!”周老太傅气得胡子直翘,手指颤抖地指着沈砚,
“你、你……妖言惑众!歪理邪说!沈世子,老夫看你年纪尚小,不与你多做计较,罚抄《礼记》本章二十遍!好好反省何为‘敬天法祖’!”
沈砚看着老太傅气得快要厥过去的样子,心里撇撇嘴,面上却乖乖行礼:
“是,学生遵命。”
目的达到了,他成功搅动了这一潭死水。
他坐下时,无意间瞥见身边的萧彻。
只见他低垂着头,肩膀却微微耸动,小手紧紧捂着嘴巴,似乎在极力忍耐着什么。
随即,一声极轻极轻的、如同羽毛拂过心尖的笑声,溢了出来。
虽然立刻止住,但沈砚看见了,
那微微泛红的耳根,和那双抬起看向他时,亮得惊人的眸子里,残留的、真切的笑意。
像阴霾的天空,突然裂开一条缝,洒下了一缕金灿灿的阳光。
沈砚愣住了。
这是他第一次,看到萧彻露出这样的表情。
不是怯懦,不是悲伤,而是属于一个七岁孩童的,纯粹的被逗乐的神情。
这一瞬间,沈砚觉得,别说抄二十遍《礼记》,就是抄二百遍,也值了。
这场小小的风波,自然很快传到了永熙帝耳中。
皇帝正在批阅奏折,听闻内侍的回报,执笔的手微微一顿。
“哦?他真这么问?雨水为何而下?”皇帝放下朱笔,脸上看不出喜怒。
“回陛下,千真万确。周太傅当时气得够呛,罚沈世子抄书二十遍。”
皇帝沉吟片刻,脑海中浮现出那个在宫宴上问“宫墙为何那么高”,在御书房里对着彻儿俏皮眨眼的孩子。
他不同于任何一个他见过的勋贵子弟,他的思维似乎不受任何拘束,像一匹野马,总想冲出既定的藩篱。
“传朕口谕给周太傅,童言无忌,不必过于严苛,不过,《礼记》该抄还是得抄。”
皇帝淡淡道,“另外,告诉沈砚,若真对天地万物运行之理好奇,朕的书房里,倒有几本前朝格物杂记,他可自行取阅。”
内侍心中一震,恭敬应下,退了出去。
皇帝看向窗外,目光深远。
沈砚……
卫国公府的这个小子,一次次地出乎他的意料。
他那看似荒唐的问题,背后是否藏着另一种看待世界的角度?
将他放在彻儿身边,或许……比他预想的更有意思。
第二天,当沈砚磨磨蹭蹭准备进宫继续抄他的《礼记》时,宫里来了人,
不仅传达了皇帝的口谕,还带来了几本纸张泛黄、颇具年头的《格物初探》、《天文星象略》之类的杂书。
沈砚捧着那几本书,有些意外。
老皇帝这态度……有点意思啊。
非但没怪罪,还鼓励他继续格物?
沈擎得知此事后,表情更是复杂,他原以为儿子又要闯祸,没想到竟得了陛下的“特许”。
他盯着沈砚看了半晌,最终只憋出一句:“陛下隆恩,你、你好自为之!莫要辜负圣意,也莫要……太过出格!”
沈砚笑嘻嘻地应了,转头就抱着那几本课外书钻进了马车。
而上书房内,萧彻第一次发现,自己对于上学,有了一丝从未有过的期待。
他依旧早早坐在那个角落,低垂着眼眸,但心思却不再完全沉浸在对规矩的恐惧和对太傅威严的顺从里。
他忍不住会想,今天,沈砚又会带来什么?
又会问出怎样让太傅吹胡子瞪眼,却让他……忍不住想笑的问题?
当那个穿着宝蓝色常服,眉眼带笑的身影出现在殿门口时,萧彻感觉到自己的心跳,似乎快了一点点。
他依旧不敢抬头直视,但眼角的余光,却始终追随着那个身影,看着他大大方方地坐下,看着他偷偷对自己眨了眨眼,然后掏出……
一本不是《论语》也不是《礼记》的杂书,堂而皇之地放在了书案上。
周老太傅的脸色瞬间又青了,但想到永熙帝的口谕,只能硬生生把呵斥咽了回去,憋得胸口发闷。
萧彻看着太傅那憋屈的样子,再看看身边这个仿佛自带光芒、对周遭反应浑然不觉的伙伴,袖中的小手悄悄握紧了沈砚昨日塞给他的那颗有些融化的饴糖。
原来,上学……也可以是这样的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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