至正二年的初雪,悄然落在了武昌城的黛瓦之上。墨缘斋内,炭火盆噼啪作响,顾会正为一对老夫妇代写家书。窗外雪花纷飞,将市井的喧嚣都裹上了一层静谧。
“……儿在军中一切安好,勿念。今冬寒冷,二老当添衣加餐……”顾会笔下不停,字迹清隽工整,语气拿捏得恰到好处。老夫妇听着他念出的字句,不住点头,浑浊的眼中泛着泪光。
送走客人,一直安静擦拭柜台的王五忽然通过心网道:“主公,鱼饵动了。”
顾会抬眼,只见一名身着锦袍、作富商打扮的中年男子,带着两个随从踏入店中。那男子面容和善,眼神却透着精干,一进门便拱手笑道:“这位可是顾先生?久仰大名!”
“不敢,鄙人顾会,阁下是?”顾会起身还礼,目光扫过对方。此人步伐沉稳,气息绵长,绝非普通商贾。更重要的是,其随从进门时,右手下意识地在胸前拂过,动作虽快,却逃不过顾会的眼睛——那是弥勒教信徒间相互辨认的暗号。
“鄙姓周,做点药材生意。”周商人笑容可掬,“听闻先生博学,特来请教。”
“周先生请讲。”
“唉,说来惭愧。”周商人叹了口气,“在下有批药材要从川中运来,途经三峡,水急滩险,损耗极大。陆路则关卡重重,税吏盘剥,亦是艰难。不知先生可有良策,能解此困?”
顾会心中了然,这是彭莹玉在考校他的实务能力。他取过纸笔,略一沉吟,便画出一幅简易的巴楚水道图。
“周先生请看,”顾会笔尖点向图纸,“若走水路,可在此处、此处设立中转货栈,将大宗货物化整为零,改用吃水浅、更灵活的小型舟船分段运输。虽多了装卸之劳,却可大幅减少在险滩处的沉船损失。”
他顿了顿,笔锋转向陆路:“若走陆路,不妨以‘义诊施药’之名,联合沿途多家药行共同行镖。一来可分摊税赋,二来可借行善之名,减少官府盘查。具体路线,可如此规划……”
顾会娓娓道来,不仅提出了水陆并进的方案,更对沿途关卡、税吏秉性、乃至各地帮派势力都了如指掌。他甚至还设计了一套简单的密码,用于传递货物数量和交接信息。
周商人听得目光连闪,他身后的随从更是面露惊容。这些看似简单的办法,实则蕴含着对人情世故、物流管理的深刻理解。
“先生大才!”周商人由衷赞道,随即又从怀中取出一件物事——那是一个结构精巧的铜制香囊,只是机括似乎卡死了,“此乃家传之物,不慎损坏,城中匠人均束手无策,先生可能修复?”
顾会接过香囊,指尖在繁复的花纹上轻轻摩挲。这香囊内部机括之精妙,已接近大明工部水准,绝非寻常“家传之物”。他不动声色,取出一套自制的细巧工具,在烛光下仔细探查。
“是了,”片刻后,他微微一笑,“此处卡入了一粒香屑,导致璇玑扣错位。”他用一根细如发丝的探针,轻轻拨动内部机关,只听“咔”的一声轻响,香囊应声而开,异香扑鼻。
周商人接过修复如初的香囊,脸上的笑容愈发真诚:“先生真乃神人也!不知可愿屈就,为周某打理商行事务?待遇方面,绝不敢亏待先生。”
“周先生美意,在下心领。”顾会依旧婉拒,语气温和却疏离,“顾某闲云野鹤惯了,唯愿在此读书写字,了此残生。”
送走周商人一行,王五关上店门,低声道:“主公,他们上钩了。”
“才刚刚开始。”顾会走到窗边,望着窗外纷飞的雪花,“彭莹玉为人谨慎,接下来,该是查我的底细了。”
果然,随后的日子里,墨缘斋周围多了些陌生的面孔。有来打听顾会来历的“同乡”,有来试探他学问的“秀才”,甚至还有媒婆上门说亲,想借此探查他的家世背景。
这一切,都在顾会的预料之中。他早已通过聚兵台,为自己编织了一个完美的身份——江南破落士子,家道中落,避祸至此。所有派来探查的人,最终得到的都是这个无懈可击的答案。
腊月二十三,小年。武昌城笼罩在节前的喜庆中,墨缘斋却来了一位特殊的客人。
来人是一位身形魁梧的汉子,约莫四十来岁年纪,方面大耳,双目炯炯有神。他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灰色布袍,虽作寻常行脚商打扮,但顾会一眼便看出,此人下盘沉稳,气息内敛,是个内外兼修的高手。更引人注目的是他那双骨节粗大、布满老茧的手,显然在掌上功夫有极深的造诣。
这汉子未曾开口,只是静静打量着顾会,目光锐利得仿佛能穿透人心,一股不怒自威的豪雄气概自然流露。
顾会心中一震,结合心网中关于“布袋和尚”体貌特征的描述,立刻认出了此人——正是弥勒教首,明教五散人之一的彭莹玉!他没想到,对方竟会亲自前来,而且是以如此直接的方式。
“阁下便是顾先生?”彭莹玉开口,声音洪亮沉稳,自带一股令人信服的力量。
“正是在下。尊驾是?”
“彭莹玉。”
他坦然道出姓名,毫不掩饰,目光如两道冷电,直视顾会双眼,“听说你很有本事。这世道,有本事的人不该埋没在芝麻巷里。”
话音刚落,彭莹玉猛然踏前一步。他身形本已魁梧,这一步踏出,周身那股尸山血海中杀出的悍勇气势如同实质般轰然压下,店内的空气仿佛都凝固了。他死死盯着顾会,一字一句如铁锤砸落:
“彭莹玉,反贼尔!正在被朝廷通缉,赏格千金。顾先生,你是现在就去报官,领那千金赏格,还是坐下来,听彭某把话说完?”
这已不是询问,而是最直接、最危险的拷问!
顾会心中一动,并非恐惧,而是源于计划被突然打破的意外——他料到彭莹玉会来,却没料到对方如此单刀直入,不留丝毫转圜余地。这打乱了他循序渐进的部署。
几乎是同时,身旁的王五身形微不可察地调整了重心。这并非出于害怕(死亡对他们而言不过是一次短暂的回归),而是一种刻入骨髓的战斗本能——当感知到明确的、强大的敌意时,身体会自发进入应对状态。他的手按上后腰的短刃,纯粹是这具为战斗而生的身体在评估威胁等级后的条件反射。
电光石火间,顾会的意识通过心网向王五传递了一道无比清晰的指令:「无令,不动。」
与此同时,他面上绽开一个恰到好处的、带着些许惊讶又旋即化为坦然的笑意,仿佛刚刚听说的不是杀头大罪,而是一件有趣的江湖轶闻。他非但没有后退,反而极为自然地伸手,在空中虚按一下,示意王五放松,随即从容地拉开身旁的椅子,自己先稳稳坐下,然后才不卑不亢地对着彭莹玉做了一个“请”的手势。
“彭大师名动江湖,义薄云天,顾某心向往之,苦于无缘得见。”
顾会语气平静,甚至带着一丝如愿以偿的感慨,“至于官府?呵呵,他们怕是连我这芝麻巷的门,朝哪边开都未必摸得清楚。”
“好!有胆色!”
彭莹玉眼中精光一闪,气势稍敛,但问题更加尖锐致命,“那我问你,我有二十个过命的兄弟,需在五日之内,从黄州秘密抵达汝南府。沿途元军设卡,更有番僧高手巡查。走哪条路?怎么走?何时走?还有——”
他身体微微前倾,声音压低却更具压迫感,“你要是那汝南府的达鲁花赤,会怎么想?会在哪里张开网,等我的人钻进去?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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