炭笔掉在地上的声音,在安静的屋子里显得特别响。我赶紧弯腰去捡,手指头有点不听使唤,捡了两下才捡起来。心在腔子里“咚咚”地跳,像揣了个兔子。
何先生为啥突然问起青柳河?还偏偏是我老家的河?难道……难道那张纸片,真的跟河有关?跟我老家有关?
我低着头,不敢看他,含糊地应了一声:“近……就在村边上。”
何先生没再问,只是“嗯”了一声,又回到案后坐下,拿起书,却半天没翻一页。屋子里又安静下来,可这安静,压得我喘不过气。
我重新拿起尺子和炭笔,想继续画格子,可手抖得厉害,画出来的线都是歪的。脑子里全是青柳河的样子,夏天发大水时浑浊咆哮,冬天干涸时露出河底的烂泥。还有那张纸片上的弯弯曲线……
一整天,我都心神不宁。何先生也没再给我派别的活儿,就让我在那儿画格子。他中间出去了一趟,回来的时候,脸色更沉了。
下工回去,杂役房的气氛还是那样。张麻子看见我,阴阳怪气地哼了一声,倒没再立刻找茬。赵小五偷偷告诉我,刑房那边好像真出了大事,抓了好几个人,都是附近村子里的,听说跟河工上的事情有关。
“河工?”我心里一紧,“啥事?”
“不清楚,”赵小五摇摇头,压低声音,“就听说好像是……贪了修河堤的银子,河堤要是出事儿,咱们县都得淹!”
我手里的窝头差点掉地上。贪银子?修河堤?青柳河……我老家就在河边上!要是河堤真的出事,我爹娘、草儿……
我不敢再想下去。
夜里,我躺在通铺上,怎么也睡不着。窗外的月亮被云彩遮住,屋里一片漆黑。我睁大眼睛,听着旁边震耳的鼾声,脑子里却异常清醒。
那张纸片上的线条,何先生看到纸片时微动的眉头,他被叫去问话,刑房抓人,还有他今天突然问起青柳河……这些零碎的事情,像散落的珠子,在我脑子里滚来滚去。我好像能摸到一条线,却怎么也不敢把那根线拎起来。
贪银子,修河堤,青柳河……何先生拿走那张纸,是不是因为它跟这事有关?他是在保护我,还是怕我碍事?
翻来覆去,直到后半夜,我才迷迷糊糊有点睡意。却好像听见外面有极轻极轻的脚步声,停在我们的屋门外。我猛地惊醒,屏住呼吸仔细听,那声音却又消失了。只有风吹过破窗纸的呼啦声。
是我听错了,还是……真的有人?
第二天,我顶着两个黑眼圈去户房。何先生看到我,眉头皱了一下,却没说什么。他今天让我把一些誊写好的文书分送到各房去。
这是我第一次在衙门里跑腿送东西。我抱着文书,低着头,小心地走在青石板路上。经过刑房院子时,我听见里面传来压抑的哭喊声和鞭子抽在肉上的闷响,吓得我汗毛都竖起来了,赶紧加快脚步跑开。
送到户房的时候,一个穿着体面长衫、留着两撇小胡子的书吏接过文书,斜眼打量了我一下,对旁边的人笑着说:“哟,这就是老何新收的那个小杂役?看着倒是挺老实。”
旁边那人附和道:“是啊,张先生,听说手脚挺麻利。”
那张先生用鼻子哼了一声:“麻利?就怕太麻利了,心思不晓得用在正道上。”
我听得脸上发烫,放下文书,赶紧退了出来。心里像堵了一团棉花,闷得慌。连这些书吏都在背后议论我,看来我和何先生那点事,在衙门里都快传遍了。
送完文书回去,经过一条僻静的走廊,忽然有人从后面拍了一下我的肩膀。我吓得一哆嗦,猛地回头,却看见赵小五气喘吁吁地站在我身后,脸色发白。
“石头!不好了!”他拉着我躲到廊柱后面,声音都在抖,“我刚才……我刚才去后门倒垃圾,看见……看见张麻子跟刑房的那个王班头在墙角说话,我听见他们提你的名字!还说……说什么‘机会来了’、‘让他吃不了兜着走’!”
我脑子里“嗡”的一声,血都凉了。
张麻子果然不肯放过我!他勾结了刑房的人,想干什么?
我看着赵小五惊恐的脸,又想起刚才刑房里传出的惨叫,一股寒意从脚底板直冲到头盖骨。
他们说的“机会”,是什么?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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