意识像是从深海的淤泥中被强行打捞,带着一身冰冷、粘稠的、属于风礁堡最后时刻的绝望与海水的咸腥,被硬生生塞回一个熟悉的、却倍感疏离的容器。
失重感骤然消失,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被固定、被束缚的凝滞。无处不在的、过于洁净的、带着消毒液尖锐气味的空气取代了硝烟、霉味与腥甜。耳边不再是海浪的咆哮与古堡崩塌的轰鸣,而是某种规律的、低沉的、属于精密仪器运转的嗡鸣。
沈清言“睁开”眼睛。
没有光。或者说,视觉信号尚未被完全解析。她悬浮在一个充满温暖传导液体的维生舱内,半透明的舱壁外是模糊的、流动的数据流光。无数细若游丝的生物感应探头如同水母的触须,轻柔地附着在她的皮肤、甚至直接连接在她的神经束上,监测着这具代号“艾拉”、实则由她主导的躯壳的每一个细微变化。
剧烈的疼痛如同迟来的潮水,瞬间淹没了她。肌肉纤维的撕裂,多处骨骼的细微裂痕,内脏因冲击而产生的震荡……以及最严重的,精神壁垒上那些纵横交错的、如同干涸河床般的裂纹。每一次呼吸都牵扯着胸腔的闷痛,每一次心跳都像是敲打在脆弱不堪的鼓面上。
风礁堡的最后一跃,Lucien 决绝的自毁,与那个高位阶存在的正面冲击……所有的代价,在此刻清晰地呈现。
她没有试图挣扎或移动。修正者的本能让她立刻开始内视,评估损伤程度。
躯壳损伤度:37%(中度,多处软组织挫伤,骨裂,轻微脑震荡,需标准修复程序)
精神核心稳定度:61%(偏低,存在结构性裂纹,受高位阶精神污染残留影响,需深度净化与休眠)
能量储备:8%(严重匮乏)
状态很差。但核心未溃散,任务……完成了。
冰冷的、毫无感情色彩的系统提示音,如同水滴落入寂静的深潭,在她意识深处直接响起:
【任务编号:819-δ-Lucien 回归确认。】
【传送通道关闭。维生系统最高权限接管。】
【开始全面扫描……】
【检测到高位阶精神污染残留(微弱,惰性)。启动一级净化协议。】
【检测到严重物理及精神创伤。启动标准修复程序,优先级:精神核心稳定。】
【任务数据下载中……】
随着提示音,温暖的维生液体中开始注入某种带着轻微刺痛感的能量流,如同无数细小的银针,精准地刺激着她受损的细胞和组织,促进再生。同时,一股更加温和、却带着不容抗拒力量的精神波动开始冲刷她的识海,如同潮水洗刷着沾满污秽的沙滩,将那些属于风礁堡的疯狂低语、 Lucien 最后的痛苦、以及“它”那亵渎的意志碎片,一点点剥离、分解、净化。
这个过程并不舒适,甚至带着一种被强行“清洗”的异样感。沈清言放松全部抵抗,任由系统的力量在她体内运作。她像一件被送回工厂维修的精密仪器,需要专业的维护来恢复基本功能。
意识在修复的浪潮中沉浮。属于“艾拉”这个临时身份的记忆、情感、以及在那座诅咒古堡中经历的一切,开始被系统强制剥离、压缩、归档。那些惊心动魄的逃亡,与污染仆役的搏杀,在 Lucien 起居室中的小心翼翼,最后时刻的孤注一掷……所有的细节,都变成了冰冷的数据流,被贴上“已处理任务关联记忆”的标签,封存进她意识数据库的深处。
这种感觉很奇特,仿佛一段浓墨重彩的人生被迅速漂白,只剩下干巴巴的事件轮廓。修正者必须如此,过多的情感残留是剧毒。
不知过了多久,或许只是标准修复程序的一个周期,维生舱内的液体颜色由淡蓝转为透明,注入的能量流和精神净化波动也逐渐停止。
【初步修复完成。躯壳损伤度降至11%。精神核心稳定度提升至79%。能量储备恢复至25%。】
【任务数据下载完毕。开始结算……】
眼前(或者说,意识投射的视觉界面)展开一个半透明的、流淌着无数复杂符号和数据的光屏。
【任务世界:低魔\/近代哥特风(编号:tear-117)】
【目标单位:Lucien von hapsburg(状态:已确认死亡,伴随高位阶非实体存在‘暂定名:深渊低语者’部分力量溃散)】
【异常源:哈布斯堡家族古老契约反噬\/高位阶存在侵蚀(暂评估为‘共生型诅咒’)】
【任务执行方式:潜入调查,应急干涉,目标单位自主毁灭触发异常源连锁崩溃。】
【世界线扰动率:由峰值89.7%降低至12.3%(主要扰动源‘风礁堡’已物理性湮灭)】
【区域性现实扭曲风险:已解除。】
【修正者意识损耗度:中度。精神污染接触等级:高。】
【综合评级:b+(备注:任务完成方式存在极高风险,非标准操作程序,但结果符合‘修正’最低要求。目标单位自主毁灭行为对降低最终扰动率贡献显着。)】
b+。
一个不算高,但也绝不算低的评价。考虑到任务的凶险程度和她几乎搭上一切的执行过程,这个评级算是系统对其结果的客观承认,同时也明确指出了她所用方法的“非标准”和“高风险”。
沈清言对此没有任何情绪波动。评级只是数据,活下去并完成任务才是核心。
维生舱的舱盖无声地滑开,新鲜的、略带臭氧味的空气涌入。她支撑着依旧有些虚弱的身体,坐起身。感应探头自动收回,附着在皮肤上的传导液体迅速蒸发,不留痕迹。
她身处一个纯白色的、没有任何多余装饰的房间。这里是时空管理局下属的修正者回归中转站之一。不远处,一个标准制式的衣物架上,挂着一套干净的、没有任何标识的灰色便服。
她赤脚踩在冰凉光滑的地板上,走到衣物架前,缓慢地穿上衣服。动作间,能感觉到肌肉深处传来的隐痛和精神的疲惫。79%的稳定度,意味着她仍然需要一段时间的静养和深度冥想,才能彻底修复精神壁垒的裂纹,并将那微弱但确实存在的“高位阶精神污染残留”完全清除。
她抬起手,指尖无意识地拂过胸口。那里,曾经藏着来自风礁堡的金属项圈碎片。但现在,空空如也。显然,在回归传送和净化过程中,那些不属于管理局体系的“外来物”已被系统自动清除或封存。
这样也好。
她走到房间唯一的门前。门无声地滑开,外面是一条同样纯白、无限延伸般的走廊。
一个模糊的、由光线凝聚而成、没有具体面貌的人形虚影出现在走廊中,发出合成的、中性化的声音:
“修正者沈清言,身份确认。任务结算已归档。根据你的状态评估,建议进入为期三标准日的深度恢复程序。是否确认?”
“确认。”沈清言回答,声音因为许久未用而有些沙哑。
“恢复程序启动。引导权限开放。请跟随指引光流。”
一道柔和的蓝色光带在纯白的地板上亮起,向前延伸。沈清言迈开脚步,跟随着光流,走向走廊深处。
走廊两侧,偶尔会出现其他同样穿着灰色便服、面无表情、眼神或疲惫或空洞的修正者,与他们擦肩而过,如同陌路。这里是任务的终点,也是下一个任务的起点。没有人会过多关注他人,每个人都承载着属于自己的世界碎片与创伤。
她被引导至一个独立的恢复单元。里面只有一张符合人体工学的恢复椅,和一个连接着各种监测设备的头盔。
她坐上恢复椅,戴上头盔。冰凉的触感贴合着太阳穴。柔和的能量场包裹住她,引导着她的意识沉入更深层次的休眠与修复状态。
在意识彻底沉入黑暗之前,最后闪过的,不是 Lucien 决绝的眼神,也不是风礁堡崩塌的景象,而是苏芳霏那张在精神病院镜子里,逐渐凝聚起属于她自己光芒的脸。
两个世界,两段截然不同的“修正”。都充满了痛苦与挣扎,也都……暂时画上了句号。
意识沉沦。
数据洪流中,属于“沈清言”的标识符微微闪烁,状态由【任务中】变更为【恢复中】。
无尽的时空之外,新的异常坐标正在生成,新的剧本等待开启。
而演员,需要短暂的休憩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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