庞四海嘴里那句“研究研究”,我用一个星期的酒局和一台全新的奥迪A6,给“研究”明白了。
那台车没落我名,直接挂在了庞四海一个小舅子名下。
车钥匙交出去那天,庞四海拍着我肩膀,眯着眼笑。
“小礼,路给你铺上了。”
“能不能走,走多远,看你自己的道行了。”
他给我指的路,是城西郊区的一块地。
那地方我去看过,以前是个老国营纺织厂,早就倒闭了,厂房的窗户都烂成了黑窟窿,墙上爬满了藤,野草长得比人都高。
风一吹,铁皮屋顶就发出“哗啦啦”的鬼叫,像个被时代遗弃的老头儿,在风里咳嗽。
但这地方,位置绝了。
旁边就是规划中的新地铁线,对面是市里要重点打造的湿地公园。
这哪是块破地。
这他妈是块蒙着灰的璞玉。
我把公司所有的资料,准备得比我当年高考的笔记都认真,跟着庞四海,开始了我人生中最屈辱,也最漫长的一段旅程。
我以为拿地,就是我看好了,递申请,跟人竞标,谁钱多谁牛逼。
我错了。
错得离谱。
在中国干事,尤其是在东北这片土地上干事,事儿不是事儿,是人。
我见的第一个人,不是什么大领导。
是那片地所在村的村支书,姓李,一个六十多岁的老头。
他就在村委会那个掉墙皮的办公室里见我。
老头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蓝色中山装,扣子扣到最上面一颗,脚上一双沾着泥的解放鞋。
他给我泡茶,用一个豁了口的搪瓷缸子,茶叶末子在水里上下翻滚。
他一句话都没提地的事。
他跟我拉家常,问我爹妈身体好不好,问我结婚了没有,问我那俩“媳-妇”是干啥的。
他说话慢悠悠的,眼神浑浊,看着跟公园里晒太阳的老大爷没啥区别。
可我后背的汗,把衬衫都浸透了。
我感觉自己像个被扒光了衣服的姑娘,站在他面前,里里外外被他看了个通透。
临走的时候,他才像是刚想起来似的,指着墙角一堆落了灰的土特产。
“小礼啊,你看,村里这些后生,没文化,出去也找不到啥好活儿。”
“守着这片地,也就种种这些玩意儿,不值钱。”
我懂了。
第二天,我让小雅注册了一家农业发展公司,跟村委会签了个合同,高价“采购”村里所有的农副产品,为期五年。
我还承诺,将来楼盘的物业和保安,优先聘用村里的年轻人。
合同签完,我又提着两箱“飞天”和几条“华子”去了村委会。
李支书还是那副样子,慢悠悠地喝着茶。
他收了东西,只说了一句话。
“小礼,你是个好后生。”
“村里这几百口子人,没意见了。”
就这一句话,花了我将近一百万。
我这才明白,这叫“扫清外围”。
这只是第一关。
庞四海又带我去见第二个人。
这回,是在一个装修得古香古色的私人茶馆里。
见的是规划部门一个副手的媳妇。
那女人四十多岁,保养得极好,穿着一身香奈儿,手指甲上做的钻,比我之前买的钻戒都闪。
她也一句话不提地。
她跟我聊红酒,聊艺术,聊她那个在英国读艺术史的儿子,说那孩子多有才华,就是学费太贵,搞艺术太烧钱。
我全程陪着笑,点头,说“是是是”。
我感觉自己不是在谈生意。
我是在参加一场满是暗语的期末考试,说错一个字,就得滚蛋。
三天后,我往一个海外账户里,打了两百万。
名目是“赞助青年艺术家海外交流学习费用”。
钱打过去的第二天,庞四海给我打电话。
“小礼,规划那边的初步意见,下来了。”
“原则上,同意。”
我捏着电话,手都在抖。
我以为这就算完了。
庞四海在电话那头笑了。
“小礼啊,你把事儿想得太简单了。”
“这才是刚开始。”
“这块地,盯着的人,多着呢。”
“有原来纺织厂的下岗职工,有眼红的同行,还有些……道上的朋友,都得打点。”
“每个人,都得给个说法。”
“每个人,都得喂饱了。”
接下来的一个月,我活得不像个老板。
我活得像个孙子。
一个揣着几千万现金,到处求人赏口饭吃的孙子。
我请那些下岗职工代表吃饭,在五星级酒店,给他们包红包,承诺给他们回迁房最大的折扣。
我请那些同行的大佬喝酒,在最顶级的会所,把姿态放到尘埃里,说我就是个小学生,来跟各位大哥学习的,这块地我就是想盖个好房子,不为挣钱,就为圆个梦。
我甚至在一家乌烟瘴气的KtV里,跟一个外号叫“黑豹”的光头大哥称兄道弟。
他脖子上那金链子,比我手腕都粗。
他搂着两个浓妆艳抹的姑娘,一杯一杯地灌我。
他说,那片地的拆迁,他手下那帮兄弟,能“帮我”跟那些钉子户“好好聊聊”。
我吐得胆汁都出来了,还得笑着给他点烟。
“豹哥,以后,您就是我亲哥。”
我给了他一百万“定金”。
这一个月,我花了多少钱,我已经记不清了。
我只记得,我每天都在酒桌上醒来,又在酒桌上睡去。
我车里永远放着两样东西,解酒药和成条的“华子”。
小雅和小静看着我,眼睛里全是心疼。
“老公,你瘦了,也老了。”
小静给我按摩着太阳穴,眼泪掉在我脸上。
“咱们不盖了行不行?我看着你这样,比我当年在KtV里还难受。”
我抓住她的手,看着镜子里那个眼窝深陷,满脸疲惫,眼神里却烧着一团鬼火的男人。
我笑了。
“不行。”
“以前开网约车,我觉得累,觉得没尊严。一天到晚,为了那几块钱,跟孙子似的伺候人。”
“现在我才明白,那算个屁的累,那算个屁的没尊严。”
“那时候,我只是个伺候人的孙子。现在,我是个花钱请爷爷来伺候的孙子,还得求着人家,让我当这个孙子。”
我站起来,走到窗边,看着这个城市的夜景。
灯火辉煌,像一片虚假的星空。
“我以前总觉得,那些房地产大老板,多牛逼啊,指点江山,挥斥方遒。”
“现在我懂了。”
“他们也是孙子。”
“他们得给管土地的当孙子,给管规划的当孙子,给管消防的当孙子,给银行当孙子,给所有能卡住你脖子的人当孙子。”
“这个世界上,就没有真正的爷。”
“你以为你是爷了,那是因为你还没见到你的爷。”
“钱,能让你从一个孙子,变成另一个孙子。它能改变你的辈分,但改变不了你当孙子的命。”
“人活到一定高度,钱真就不是钱了。它就是一张门票,一张让你有资格,去当一个更高级的孙子的门票。”
我说完,屋里一片死寂。
我感觉自己不是在跟她们说话。
我是在跟那个曾经以为一个亿就能买下全世界的傻逼,做最后的告别。
我终于把所有“关系户”都喂饱了。
我把正式的拿地申请,递交了上去。
接下来,就是漫长的,看不到尽头的等待。
我感觉自己倾尽所有,打出了一发子弹。
子弹在飞。
我不知道它会打中靶心,还是会打中我自己的脑袋。
【消费明细】
奥迪A6(及相关费用):约550,000元。
村委会农产品采购及人事安排预付款:950,000元。
“赞助”青年艺术家:2,000,000元。
下岗职工安抚费用(红包及宴请):320,000元。
同行关系打点(礼品及宴请):约480,000元。
“黑豹”拆迁“定金”:1,000,000元。
本月其他各类公关、宴请、礼品杂项:约650,000元。
本章总计消费:5,950,000元。
【账户余额:73,875,401.85元】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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