锦州烧烤摊的酒劲儿,一直到第二天中午才彻底散干净。
我趴在“老伙计”那油光锃亮的方向盘上,头疼得像要裂开。
阳光透过蒙着一层灰的挡风玻璃照进来,晃得我眼晕。
昨天那个金链子大哥最后是怎么走的,我又是怎么爬回车里的,记忆已经成了一团模糊的浆糊。
我只记得,我好像把这辈子的眼泪都流干了,还就着眼泪,多吃了十个大腰子。
胃里翻江倒海,心里却好像被什么东西填满了一点。
或许,是那句“到了我们锦州,就是到家了”。
也或许,是那句“男人嘛,就得吃点辣的”。
我摇下车窗,点了根烟,深深吸了一口。
尼古丁的苦涩,混着车里残留的酒气,让我清醒了不少。
不能再耽搁了。
手机App上,下一单的货主已经催了我两次。
从锦州,拉一批陶瓷到天津。
路过市中心的时候,我鬼使神差地把车停在路边,走进一家挂着“沟帮子熏鸡”老字号招牌的店。
店里烟熏火燎的香气,霸道得不讲道理。
我咽了口唾沫,指着挂在钩子上,被熏得油光锃亮、色如琥珀的鸡。
“老板,来两只。”
又跑到隔壁的干货店,称了五斤锦州干豆腐。
我不知道我为什么要买这些。
可能,是想把昨天晚上那点虚幻的、短暂的温暖,打包带走。
让这冰冷孤独的路上,能有点念想。
发动“老伙计”,我把那两只用油纸包着的熏鸡和一大包干豆腐,小心翼翼地放在副驾驶座上,像供着两个神仙。
车轮滚滚,一路向南。
当“山海关”那三个巨大的字,从我车窗外一晃而过时,我的心,也跟着“咯噔”一下。
我知道,从这一刻起,我才算真正地离开了东北。
出了山海关,我就是个彻头彻尾的异乡人了。
再往前,就是河北的地界。
天色,也好像比在东北时,更灰了一些。
空气里开始弥漫着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味道,有点呛人。
开到唐山服务区的时候,我终于知道那是什么味儿了。
是焦炭的味道。
我把车停在最角落的货车停车位,下了车。
服务区巨大得像个小镇,但远处,几根顶天立地的大烟囱,比服务区的主楼还要醒目。
灰白色的浓烟,正源源不断地从烟囱里喷出来,融入到灰蒙蒙的天空里,让天空的颜色,显得更加压抑,更加沉重。
那就是钢铁厂。
我站在这片巨大的停车场上,看着那些沉默的庞然大物,心里忽然涌起一种奇异的敬畏。
这座城市,是真正从废墟里爬出来的。
是用钢筋水泥,重新浇筑了筋骨的。
它的坚韧,就刻在那每一根烟囱上,融在那每一缕灰色的烟尘里,像钢,掰不断。
我找了个台阶坐下,从包里掏出个凉馒头,就着矿泉水,机械地啃着。
旁边一辆同样是解放J6的货车上,跳下来一个司机。
他比我年长几岁,身材不高,但敦实得像个秤砣。一张脸被风吹日晒得黝黑,刻满了深深的皱纹,像干裂的土地。
他没看我,径直走到我身边,也蹲了下来,从兜里掏出一包皱巴巴的烟,抖出一根点上。
我把我的烟盒递过去。
“大哥,抽我的。”
他愣了一下,抬起头,那双深陷在眼窝里的眼睛看了我一眼,接了过去。
“谢了。”
他的口音,带着唐山本地特有的硬朗。
我们俩就这么一言不发地蹲着,对着远处的烟囱,吞云吐雾。
烟抽到一半,我终于忍不住开了口。
“大哥,唐山人?”
“嗯。”他点了点头,吐出一个浓重的烟圈。
“这钢厂,真他妈大。”我没话找话。
他黝黑的脸上,看不出什么表情,只是淡淡地说:“再大,也没我爹他们那时候的动静大。”
我心里一动,知道他指的是什么。
“大哥……你家……”
他似乎知道我想问什么,没等我说完,就掐灭了烟头,用一种近乎平淡的语气,像是在说别人家的事。
“那年,我还没生。我爹妈,还有我爷,仨人,被埋在下边了。”
他指了指我们脚下的水泥地。
我的心,猛地一揪。
“后来呢?”
“后来,我爹自己从砖头瓦块里爬出来了,一条胳膊折了。他又回头,把我妈,我爷,全给刨了出来。”
他顿了顿,又点上一根烟,深吸一口,眼睛眯了起来,看着远处的烟囱。
“我爹说了,那年头,能喘气儿,就是最大的幸福。”
他转过头,看着我,那双饱经风霜的眼睛里,有一种我读不懂的东西。
“现在这点破事儿,跟那比,算个屁。”
一句话,像一记重锤,狠狠地砸在了我的心上。
我脑子里那个瘤子,文曲星那个狗屁任务,我那点可笑的自尊和委屈,在“能喘气儿就是最大的幸福”这句话面前,瞬间变得轻如鸿毛。
我什么也没说,只是默默地把剩下的大半包烟,塞到了他手里。
他也没推辞,揣进兜里,站起身,拍了拍屁股上的土。
“兄弟,路上慢点。”
说完,他转身上了自己的车。
我看着他那辆同样饱经风桑的“解放”,轰鸣着,汇入到南下的车流里,消失不见。
我坐在原地,很久很久,都没有动。
活着。
原来,就这么简单,也这么沉重。
离开唐山,继续往南。
为了躲避白天对大货车的限行,我开着“老伙计”,在天津外围的公路上,像个无头苍蝇一样绕来绕去。
等我终于找到卸货的仓库,把那一车陶瓷安然无恙地交到货主手里时,天已经擦黑了。
拿到钱,我感觉自己像打了一场仗一样,浑身都快散架了。
我开着空车,漫无目的地在天津的街头晃悠。
这座城市,跟唐山完全是两种气质。
如果说唐山是块淬了火的钢,又硬又沉。
那天津,就是个揣着满肚子段子的“哏儿都”,自带一种松弛的、玩世不恭的幽默感。
路边的小吃店,飘出炸糕和煎饼果子的香气。
我路过一家金碧辉煌、挂着“狗不理”金字招牌的总店,肚子不争气地叫了一声。寻思着来都来了,怎么也得尝尝这闻名全国的包子是嘛味儿。
我把车在远处停好,走了进去。好家伙,里头雕梁画栋的,比五星级酒店还气派。我这一身汗味儿加风尘仆仆的,跟这环境格格不入。
一个穿着旗袍的服务员热情地迎上来,我摆摆手,自己凑到价目表前。
不看不知道,一看魂儿差点吓掉。
金字招牌下,价目表也闪着金光:极品三鲜包,一笼八个,280元。黑松露汤包,一笼6个,168元。
我揉了揉眼睛,确认自己没看错。这哪是包子,这是“金元宝”啊。
我摸了摸自己刚揣热乎的钱包,心想这顿包子下去,我今天这趟活儿得白干一半。
我咽了口唾沫,不是馋的,是吓的。在服务员再次热情地问“先生您几位”之前,我尴尬地笑了笑,说:“我……我上个厕所。”然后头也不回地灰溜溜溜了出来。
回到车里,我一拍方向盘,自嘲地笑了:“这价格,别说狗不理了,我这人也理不起了。”
在一个岔路口,我彻底被导航绕晕了。
我停下车,摇下车窗,对着一个骑着二八大杠自行车、戴着鸭舌帽的大爷,扯着嗓子喊:
“大爷,劳驾问一下,去xx路怎么走啊?”
那大爷“吱”的一声捏住刹车,单脚点地,稳稳地停在我车窗边,抬起头,上上下下打量了我一眼。
然后,他清了清嗓子,用一种单口相声开场的语速和节奏,开了口。
“介个……”
他拉了个长音,伸出干瘦的手指,指向前方。
“你瞅见前边儿内个歪脖子树了嘛?”
我顺着他指的方向看过去,点了点头。
“甭管它!”
他手腕一转,否决了自己的提议。
“你奔着内个红绿灯去,数仨,甭管红的绿的,你右拐!”
我听得一愣一愣的。
“看见一包子铺了嘛?”
“看见了。”
“他家包子不好吃!”
我差点没笑出声。
“你从他家门口过去,再过俩路口,就……差不多到了。”
他脸上露出一种“你懂的”的神秘表情。
我彻底懵了,赶紧追问:“大爷,要是没到呢?”
大爷把脚往脚蹬子上一放,车子悠悠地往前滑,头也不回地甩给我一句。
“要是没到,你再找人问问!”
我坐在驾驶室里,看着大爷那越骑越远的背影,愣了半天,然后,终于忍不住,趴在方向盘上,哈哈大笑起来。
这一路上的疲惫、压抑、孤独,好像都在这一刻,被这位不知名的天津大爷,用一段“嘛时候都能到,但嘛时候到看你造化”的指路,给逗乐了。
我最终还是没找到那条路。
我找了个能停车的路边,熄了火。
从旁边的糕点店,买了一大包沉甸甸的麻花。
回到车上,我打开那包用油纸包着的沟帮子熏鸡,又撕开锦州干豆腐的袋子。
我把熏鸡撕成一条一条的,夹在干豆腐里,再就着一口嘎嘣脆的麻花。
唐山的钢,天津的哏儿。
锦州的鸡,配着天津的麻花。
我坐在驾驶室里,吃着这顿汇集了三百公里风尘的“大杂烩”,心里忽然有了一丝明悟。
人生,不就是这么一锅玩意儿么。
有唐山那种硬得硌牙的苦难,你得咬着牙,硬生生往下咽。
也有天津这种出其不意的乐子,让你在苦得不行的时候,还能咧开嘴笑一笑。
你得学会在坚硬中寻找快乐,在快乐中保持坚强。
吃饱了,我靠在椅背上,看着窗外天津的万家灯火,感觉,自己好像也没那么孤独了。
【本单收入:4200.00元】
【支出:油费、过路费等2100.00元】
【当前现金余额:1969.00 + 4200.00 - 2100.00 = 4069.00元】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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