暖气烧得屋子里像个小阳春,我穿着小雅给我新买的纯棉家居服,浑身上下每一个毛孔都舒坦得想唱歌。
可我就是觉得哪儿不得劲。
这种不得劲,是从我回家第二天开始的。
我想搭把手,卷起袖子扎进厨房,结果发现自己像个闯进别人婚礼的要饭的,手都不知道往哪儿放。
“妈,酱油呢?”
“哎呀你快出去吧,别在这儿碍事儿!”
妈一边把我往外推,一边从一个我压根没注意到的角落柜里,拿出酱油瓶,动作熟练得像个武林高手。
“那……我帮你择菜?”
“择啥择!你那手是择菜的手吗?快去看电视,歇着!”
我被推出了厨房,像个被剥夺了劳动权利的废人。
我想辅-导儿子写作业,找回点当爹的尊严。
他正被一道数学题难得抓耳挠腮。
我凑过去一看,脑子“嗡”的一声。
“一个水池,一个进水管,一个出水管,同时打开……”
我他妈的,我感觉我的脑子也同时被打开了,一个管子进水,一个管子出水,最后啥也没剩下。
我一个曾经跟华尔街那帮孙子都能掰扯两句的“礼总”,愣是被这小学的题给干沉默了。
我借口上厕所,偷偷摸出手机百度了一下,回来的时候,看着儿子那双充满崇拜的眼睛,我脸臊得能烙饼。
“爸爸,你当大老板的时候,也需要百度吗?”
他这句天真的提问,比工头骂我一百句“废物”都让我难受。
我像个珍稀动物,一个从遥远的、苦寒之地侥幸归来的大熊猫,被全家人小心翼翼地供着,伺候着。
妈给我削好苹果,切成小块,用牙签扎好了递到我嘴边。
小雅和小静一左一右,一个给我捶腿,一个给我揉肩,那力道轻得跟猫爪子挠痒痒似的。
闺女把她所有的玩具都搬到我面前,非要给我表演一个“小猪佩奇过家家”。
这种温柔,密不透风,像一床温暖的羽绒被,却快把我给捂窒息了。
我比在川藏线上,一个人对着方向盘啃凉馒头的时候,还孤独。
在路上,我知道我的敌人是路,是高反,是那操蛋的生活。
可在家,我不知道我的敌人是谁。
也许是我自己。
是那个已经习惯了在泥泞里打滚,却突然被扔进无菌房里的,浑身带泥的自己。
我把自己关进书房,想静一静。
桌上,那本被我盘得油光发亮的硬壳笔记本,静静地躺着。
我翻开,看着里面那朵已经干枯的兴安杜鹃,心里空落落的。
就在我迷茫得快要发霉的时候,那台我从二手市场淘换回来的、被我儿子嫌弃“反应慢得像老爷爷”的旧电脑,屏幕毫无征兆地“滋啦”一声,闪烁了一下。
屏幕暗了下去。
随即,又猛地亮起。
一张欠揍的脸,像素点粗糙得像马赛克,就那么突兀地占满了整个显示器。
文曲星。
他还是那副德行,嘴角撇着,眼神里带着三分戏谑,七分不耐烦,好像全天下都欠他钱,而我,是欠得最多的那个。
他没给我好脸,那公鸭嗓子带着电流的杂音,从电脑的小破音箱里传出来,刺得我耳朵疼。
“咋地了礼铁祝,回家当上老太爷了?”
“瞅你那点出息,快让媳妇给你穿鞋了吧?”
我靠在椅子上,没吱声,只是从兜里摸出烟,点上一根。
这孙子,早不来晚不来,偏偏在我最不是个滋味儿的时候来。
“你瞅你那熊样,一天到晚寻思那点破事儿,矫情不?”
文曲星在屏幕里好像翻了个白眼,虽然那马赛克脸看不出啥表情,但我能感觉到。
“你以为这就完事儿了?你以为你跑完长途,挣了俩逼钱,这就算修行圆满了?”
“美得你鼻涕泡都出来了!”
他宣布,我的“修行”并未结束。
回家,只是中场休息。
“你那本破玩意儿,《人间观察录》,给老子继续写!”
“还有,你这一路当牛做马,挣了二十来万,就揣兜里自己花了?”
他话锋一转,开始给我下达新指令。
“听好了,礼铁祝。这钱,你得给老子掰成四瓣儿!”
我吐出一口烟,烟雾模糊了他那张本就模糊的脸。
“第一份,给你妈。你这一路,她在家把眼睛都快哭瞎了,你给她多少钱都换不回她掉的那些个眼泪。这笔钱,是养老钱,是让她把心放回肚子里的定心丸。”
“第二份,给你那俩媳妇儿,小雅小静。她们跟着你,从天上掉到地下,没说过一个‘不’字。这笔钱,是家用,是告诉她们,你这个爷们儿,还能扛事儿。”
“第三份,留给你自己。你这修行还没完,后面有的是你花钱的地方。这叫‘修行启动资金’。”
我静静地听着,心里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。
“那第四份呢?”
我忍不住问。
“第四份,”文曲星的声音里,头一次带上了一点我说不清道不明的意味,“你先攒着。等攒够了数,给老子捐出去。捐给那些比你还惨,还在泥里刨食的真穷人。”
“这叫积功德。你前半辈子造的孽太多,光赎罪不够,你得积德。”
我懵了。
捐出去?
我他妈的拿命换来的钱,说捐就捐了?
我还没从这“分钱”的指令里缓过神来,文-曲星又扔下来一个更重的炸弹。
“身体的苦,你尝了。伺候人的苦,你也受了。孤独的苦,你也熬了。”
“现在,给老子去体验最纯粹的,最没有技术含量的,最他妈累的——最底层的体力劳动。”
“去当建筑工人。”
“两个月,不准请假,不准耍滑头,就当个最普通的小工。给我去水泥堆里打滚!”
我脑子里“轰”的一声,像是被雷给劈了。
从天堂到地狱,我认了。
从地狱爬回人间,我也扛过来了。
现在,我好不容易回了家,炕头还没等捂热乎,他又要让我主动跳进“水泥坑”里去?
一股邪火“噌”地一下就窜上了我的天灵盖。
我他妈想骂娘。
我想指着屏幕上那张马赛克脸,把我这辈子会的所有脏话,都喷他脸上。
我张了张嘴,那句“操-你大爷”已经顶到了嗓子眼。
可我最终,还是没能骂出口。
我透过书房的门缝,看到客厅的灯光下,妈正戴着老花镜,给我缝补一件我在路上刮破了的旧外套。
小雅和小静,在卧室里给孩子们掖好被角,然后轻手轻脚地走出来,脸上带着疲惫但满足的笑。
她们在沙发上坐下,低声讨论着,明天早上是给我做小米粥,还是包我最爱吃的酸菜馅饺子。
屋子里很静,很暖。
那股子暖意,顺着门缝,飘了进来,像一只温柔的手,把我心里那团熊熊燃烧的邪火,一点点给按了下去。
我靠在椅背上,闭上了眼睛。
屏幕上,文曲星那张欠揍的脸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消失了。
只留下一片冰冷的黑暗。
我忽然明白了。
这他妈就是我的命。
也是我的劫。
为了门外那份安稳和温暖,这“劫”,我还得渡。
我拿起桌上的笔,在那本硬壳笔记本的最后一页,在那朵干枯的杜鹃花下面,又加了一行字。
“终点,是新的起点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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