陈末的回答在雷昊耳边回荡,每一个字都像冰冷的凿子,敲打着他固有的认知壁垒。
“数据就在那里。你只是习惯了用肾上腺素去阅读,而不是用逻辑。”
肾上腺素去阅读。
这简单的几个字,像一道闪电,劈开了雷昊混乱的思绪。他瞬间回想起巷道入口那绝望的景象——心脏在胸腔里疯狂擂动,血液冲刷着耳膜,怒吼声、爆炸声、惨叫声混合着那该死的哀鸣,所有的感官都被放大到极致,又被恐惧和愤怒淹没。在那样的状态下,他“阅读”到的是扑面而来的死亡威胁,是战友倒下的悲痛,是必须立刻做出反应的巨大压力。他依靠的是千锤百炼的战斗本能和与队员之间无需言说的默契,是那股支撑着他们绝不后退的血性。
而陈末所说的“用逻辑阅读”,则意味着完全不同的状态。那需要绝对的冷静,将自身从血腥与混乱中抽离,像一台超然的仪器,只接收最原始的数据流:声波的频率数值、能量读数的变化曲线、生物热信号的分布模式、岩层结构的应力数据……然后,在这些冰冷的数据之间建立关联,推演因果,寻找那个隐藏在混乱表象下的、最优的干预点。
一种是基于生物本能的、情感充沛的、在电光石火间做出的决断。
另一种是基于理性分析的、摒弃情感的、在数据海洋中进行的精密计算。
他曾经坚信前者是战士的唯一途径,而现在,后者以一种他无法反驳的、零伤亡的“奇迹”,证明了一种近乎残酷的“正确”。
雷昊站在原地,沉默了很长时间。他没有再追问,因为陈末已经给出了最核心的答案。这个答案,无关技术细节,关乎的是根本的思维方式。
他抬起头,目光再次扫过陈末身后那面流淌着无尽数据的主屏幕,这一次,他的眼神里少了一些排斥和茫然,多了一丝……试图理解的沉重。
“我明白了。”他最终只说了这三个字,声音低沉,却不再是最初那种充满挣扎的沙哑,而是带着一种认清了某种现实后的平静。
他没有道别,只是深深地看了陈末一眼,然后转身,步伐比来时更加沉稳,却也更加沉重,离开了“方舟”的工作室。
返回自己在基地的临时住所后,雷昊没有像往常一样,靠高强度训练或酒精来麻痹自己,也没有立刻撰写那份他必须提交的、沉甸甸的任务报告。
他关闭了房间的灯光,只留下战术平板发出的幽蓝光芒。他调出了【哀鸣矿井】任务的所有可用数据——不仅仅是陈末后来使用的那些,也包括他们“利刃”小队自己收集的、在遭遇伏击前记录的环境扫描信息、生物活动迹象,甚至包括队员们(包括他自己)在战斗开始前几分钟的生命体征记录(心率、皮电反应等)。
他强迫自己,像陈末那样,去“阅读”这些数据。
他不再去回想铁盾被砸碎的画面,而是去分析触发伏击前,能量读数那几个短暂异常的峰值,试图理解它们与岩壁坍塌、触手出现之间的时间关联和能量关联。
他不再沉浸在山猫惨叫带来的心痛,而是去查看声波记录,在哪个精确的时间点,哀鸣的频率和强度发生了突变,这种突变是否与蝙蝠群的狂暴化有直接联系。
他不再一味自责自己的指挥失误,而是尝试基于已有的、零散的数据,去构建一个简单的、粗糙的“如果”模型:如果当时他注意到了那个应力薄弱点的数据提示?如果他对声波频率的变化更加敏感?如果……
这个过程极其痛苦且艰难。他的思维习惯性地会滑向情感和记忆的深渊,那些牺牲战友的面孔、那些绝望的瞬间,会不断干扰他试图保持的冷静分析。他感到烦躁,感到无力,甚至几次想砸掉手中的平板。
但他坚持了下来。
因为他知道,陈末说的或许是对的。在未来的、越来越诡异的禁区威胁面前,仅仅依靠“肾上腺素去阅读”,代价可能就是更多的“铁盾”和“山猫”。
他必须开始学习,用“逻辑”去阅读。
用思考,而非感受。
这第一次笨拙的、充满痛苦的复盘,标志着一个纯粹的战士,开始艰难地迈向一个他从未想象过的方向。他未必会成为另一个陈末,但他开始意识到,在勇气与热血之外,还存在另一种力量,一种基于冰冷数据与绝对理性的力量。而理解并掌握这种力量,或许是在这个疯狂的世界里,让更多人活下去的……唯一途径。
在雷昊于寂静房间中,对着冰冷数据屏进行的第一次生涩“思考”中,缓缓落下帷幕。英雄的葬礼,埋葬了旧的信念,却也催生了一颗寻求新知的、沉重而坚定的种子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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