1935年冬,兴安岭下的靠山屯。
十岁的栓子趴在炕上,数着窗棂上的冰花。那些冰花像是会生长似的,一晚上就能从窗角爬到中间,像极了王婆子讲的故事里那些会爬的死人手指。
栓子,把棉袄穿上。母亲的声音从外屋传来,伴随着菜刀剁在案板上的咚咚声。那声音很沉,像是剁的不是白菜,而是别的什么更硬的东西。
栓子磨蹭着套上补丁摞补丁的棉袄。棉絮从袖口的破洞里钻出来,像一条条白色的小虫子。他踮脚从窗纸的破洞往外看,日本兵的皮靴在雪地上踩出黑乎乎的脚印,像一串串毒蘑菇长在洁白的雪上。
别看外面。母亲突然出现在身后,冰凉的手捂住他的眼睛。栓子打了个哆嗦——母亲的手总是这么冷,像地窖里拿出来的冻萝卜。
娘,地窖里是不是有东西?栓子突然问。昨晚他又听见了,那种像是女人尖叫又像是野猫哀嚎的声音,从地窖的铁门缝里钻出来。
母亲剁菜的声音停了一瞬。胡咧咧啥,地窖里只有过冬的萝卜白菜。她的声音比平时尖了些,像被掐住脖子的母鸡。
栓子没敢再问。自从上个月父亲从林子里带回那个裹着红布的东西后,家里就变得不一样了。父亲不再去林子里打猎,母亲念经的时间越来越长,有时候半夜醒来,栓子看见母亲跪在佛龛前,嘴里念的经书却是倒着拿的。
最奇怪的是地窖。原本锈迹斑斑的铁锁换成了新的,父亲每天黄昏都会下去一趟,回来时手上沾着暗红色的痕迹,说是擦破了皮。但栓子闻得到,那是和村里杀年猪时一样的腥气。
这天傍晚,父亲被日本兵叫去,母亲去村口等。栓子终于逮到机会,蹑手蹑脚来到地窖口。铁锁在暮色中泛着冷光,像一只眯起的眼睛。栓子从兜里掏出偷来的钥匙——那是他趁父亲洗澡时从裤带上摸来的,上面还沾着父亲的血味。
锁一声开了。栓子的心提到嗓子眼,地窖的门像一张黑漆漆的嘴,呼出带着腐味的寒气。他摸出火折子,抖着手点亮。
木梯吱呀作响,像是随时会断裂。越往下,那股腐臭味越浓,混着某种说不清的甜腥气,让栓子想起去年在林子里看见的被狼啃了一半的狍子。火光照亮地窖角落时,栓子的尿顺着裤腿流了下来。
那是个女人。
不,不完全是。她蜷缩在角落里,身上裹着栓子母亲常穿的那件蓝布衫,但布衫已经脏得看不出颜色。听到动静,她猛地抬头,火光中,栓子看见一张酷似母亲的脸——如果母亲的脸被水泡胀又晒干的话。她的嘴角裂到耳根,露出细密的、像鱼钩一样的牙齿。
栓...子...她发出嘶哑的气音,脖子上的铁链哗啦作响。栓子这才注意到,她的手腕和脚踝都被铁环磨出了深可见骨的血痕,地上结着黑红色的冰。
火折子掉在地上熄灭了。黑暗中,栓子听见铁链拖动的声音,那个东西在爬向他!
我是娘啊...上面那个...是假的...她的声音忽远忽近,带着水泡破裂的咕噜声,她吃了你爹的...心...下一个是...
地窖门突然被撞开,刺眼的灯笼光照进来。栓子抬头,看见站在门口,她的影子投在墙上,长出鹿角般的分叉。
不听话的孩子...母亲的声音变了调,像很多声音叠在一起,要受到惩罚...
栓子想跑,却发现自己的脚被什么东西缠住了——是头发!地窖女人的头发像活物一样缠住他的脚踝,而门口的母亲正以一种诡异的姿势爬下木梯,她的关节发出树枝折断的脆响。
选一个吧,栓子。两个声音同时说,哪个才是你真正的娘?
灯笼突然熄灭。黑暗中,栓子感到有冰冷的手指摸上他的后颈...
请大家记得我们的网站:侠客书屋(m.xiakeshuwu.com)新怪谈百景更新速度全网最快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