我叫亚瑟·克罗夫特,一个不再年轻的男人。战争在远方轰鸣,而我,因为一颗在敦刻尔克被打坏的膝盖骨,被发配到了这个上帝似乎都忘了的地方——曼岛最外围的因乔灯塔。这是一份孤独的差事,但总比战壕好,他们这么说。如今,一九四二年的寒冬,海风像夹着冰刀的鬼魂,日夜不停地嚎叫。
灯塔就是我的整个世界。螺旋而上的冰冷石阶,巨大的、需要我每日精心擦拭的黄铜透镜,还有那盏每夜划破黑暗、指引或许根本不存在的船只的强大光源。柴油发电机在塔底发出单调的嗡鸣,成了我唯一熟悉的伴侣。
最初的怪事,是声音。
在风声和海浪撞击岩石的间歇,我开始听见别的声音。有时像是有人在塔外低语,絮絮叨叨,不成语句。我抓起配发的李-恩菲尔德步枪,冲下塔楼,用手电筒扫射冰冷的岩石和翻滚的泡沫——空无一人。只有海鸥被惊起,发出类似嘲笑的尖鸣。我告诉自己,是风,是疲劳过度的耳朵在玩弄把戏。孤独会钻入人的脑子,在里面筑巢。
然后,是视线里的东西。
在一个浓雾弥漫的下午,我从望远镜里看到海面上有一艘小艇。它破旧不堪,样式古老,不像这个时代的产物。船上似乎有人影,一动不动地站着,面朝灯塔。雾太浓了,我看不清细节,只觉得那身影僵硬得不像活人。我发出灯光信号,它没有回应。仅仅几分钟后,当雾气稍微散开一线,那小艇就消失了,仿佛被大海瞬间吞没。
我的心跳得像擂鼓。是德国人的侦察艇?还是遇难者?报告上去,基地的回电只有冷冰冰的一句:“该区域无我方船只报告,保持警戒。”
恐惧像湿冷的毯子,慢慢裹紧我。
事情变得越来越诡异。一天清晨,我在塔基的潮汐池边,发现了一串脚印。不是我的军靴印,而是光脚的印记,细小,扭曲,像是被什么灼烧过,从海里上来,在岩石上走了几步,又返回了海中。曼岛的冬天,海水冰冷刺骨,谁会赤脚在这里行走?
那低语声更频繁了。不再只是在塔外,它开始顺着石头墙壁渗进来。我夜里无法安眠,总觉得那声音就在我卧室门外,有时甚至像在模仿灯塔透镜转动的摩擦声。我加大了发电机的油门,让机器的轰鸣试图盖过一切。
真正的崩溃发生在一个没有月亮的夜晚。
灯塔的光束像往常一样扫过漆黑的海面。就在那一瞬的光芒中,我看到了她。
一个穿着湿透的、看似维多利亚时代长裙的女人,站在灯塔下方最危险的礁石上,海浪能轻易把她卷走。她的脸惨白浮肿,长发海草般贴在脸颊和脖子上。她正仰着头,直勾勾地看着我所在的方向。光束扫过,她出现,光束移开,她消失。下一圈光束到来,她还在那里,位置分毫未变,只是……她的手臂抬了起来,似乎在向我招手。
一股寒意从我的脊椎直冲头顶。我浑身发抖,几乎是滚下了了望台的楼梯,抓起步枪,再次冲了出去。
外面只有震耳欲聋的海浪声和刺骨的咸风。
“有人吗?”我大喊,声音被风撕碎。“回答我!”
没有回应。只有海浪拍打礁石,像无数双手在徒劳地攀爬。
我失魂落魄地回到塔内,反锁了厚重的门。那一整夜,我都蜷缩在发电机旁,靠着那点可怜的噪音和震动寻求安慰。我不敢再上去看那透镜,我怕再看到那个女人,怕看到她出现在离灯塔更近的地方,甚至……怕看到透镜玻璃上印着她的脸。
自那晚后,我感觉塔里不止我一个人。
我总能听见楼上传来脚步声,就在我头顶的铁格地板上,当我悄悄爬上去,却空无一物。透镜上有时会出现模糊的手印,像是沾满了海水和黏液。我的食物会莫名其妙地少一点,面包变得湿软咸涩。
孤独不再只是没有同伴,它是一种被监视、被渗透的状态。这座本该驱散黑暗、代表安全的灯塔,变成了一个石砌的棺材,而我正和某种不属于这个世界的东西共享着它。
昨晚,我做了最可怕的梦。我梦见自己走下了塔楼,走向大海。海水温暖如春,那个女人站在水里对我微笑,她的脸变得光滑美丽。海底深处,似乎有一个安静的村庄,钟声在水下沉闷地回荡。我向她走去,毫无恐惧,只有一种回家的宁静……
我被自己喉咙里发出的窒息声惊醒,浑身被冷汗浸透。
今天,雾号自动鸣响了,尽管外面没有雾。那低沉哀怨的声音持续了很久,像是在呼唤什么。
我知道,它们不是在呼唤路过的船只。
它们是在呼唤我。
我已经不再向基地报告了。他们不会相信。他们只会认为亚瑟·克罗夫特终于被孤独逼疯了。
也许我是疯了。
也许没有。
每夜,我仍然点燃灯塔。那巨大的光刃划破黑暗,与其说是在指引生者,不如说是在为海里的东西引路。而我,则抱着我的步枪,坐在最黑暗的角落里,等待着。等待那低语声最终说出我能听懂的话语,等待那扇反锁的门被从外面打开,或者等待我自己,最终走向那片冰冷、黑暗的大海,去回答那个持续的召唤。
这座灯塔困住的不是光,而是我。而大海,正耐心地、一寸一寸地,来索取它想要的东西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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