大雪封山的第七十三天,我发现日记本上多了一行陌生的笔迹:
“今天轮到我去巡山了。”
可这林子里,从来只有我一个人。
……
腊月的大兴安岭,是被严寒冻透的一块死铁。风声刮过红松林的梢头,发出尖锐又沉闷的呼啸,像是无数冤魂在集体嘶鸣。地上的积雪没过膝盖,每踩一步,都伴随着“嘎吱”一声脆响,随即又被更深的寂静吞没。这片白茫茫的天地间,仿佛只剩下了赵大山,以及他身后那栋快要被雪埋起来的孤零零的木刻楞小屋。
他是这深山里唯一的护林员。
上一次补给队来,还是封山前,差不多是三个月前的事了。带来的咸菜疙瘩和苞米面已经见了底,炕头的火塘也得算计着烧柴,屋里屋外一个温度,呵气成冰。赵大山裹紧了那件油渍麻花的军大衣,推开被积雪堵住一半的木门,一股寒气立刻像刀子似的扎进来。他得去屋后抱点柴火。
雪还在下,不大,但绵密,砸在脸上像冰冷的沙粒。他深一脚浅一脚绕到屋后,柴火垛被雪盖得只剩个尖。刚弯下腰,视线掠过屋角,猛地顿住了。
雪地上,一行清晰的脚印,从森林边缘延伸过来,一直通到他木屋的门口。
不是动物的。是人的脚印。尺码不大,有些凌乱,像是有人在附近徘徊过。
赵大山的心一下子提到了嗓子眼。这鬼地方,除了他,怎么可能还有别人?是偷猎的?还是……迷路的?他蹲下身,仔细查看。脚印已经被新雪覆盖了一部分,但轮廓还在,绝不是他自己的靴子印。他顺着脚印来的方向望过去,密林深处,幽暗得像一张巨兽的口,那行脚印就这么诡异地消失在林木的阴影里。
他在屋子四周仔细检查了一圈,除了这行来而复返的脚印,再没发现其他痕迹。回到屋里,他反手就把门闩插得死死的,后背抵着冰凉的门板,心口怦怦直跳。也许是太累了,眼花了?他给自己倒了碗凉水,咕咚咕咚灌下去,强迫自己镇定。
夜里,风声更紧了。木屋被吹得吱呀作响,好像随时要散架。赵大山躺在冰冷的炕上,翻来覆去睡不着。那行脚印总在他眼前晃。迷迷糊糊间,他似乎听到门外有极轻微的脚步声,踩在雪上,沙……沙……沙……不紧不慢,就在窗根底下徘徊。
他一个激灵坐起来,屏住呼吸侧耳倾听。
只有风声。
他摸过枕边那把老旧的猎枪,赤脚走到窗边,撩开用麻袋片钉成的窗帘一角,往外窥视。外面黑黢黢的,只有雪地反射着一点惨淡的微光,空无一物。也许是树枝刮擦的声音?他这么安慰自己,但握着枪柄的手,却沁出了冷汗。
第二天,他照例去巡山。雪深路滑,他走得比平时更慢,也更警惕。林子里静得可怕,连平时常见的松鼠和雪兔都不见了踪影。走到北坡那片老林子时,他猛地停住了脚步。
前方不远处的雪地上,赫然又出现了一行脚印。和昨天在屋后看到的一模一样!那脚印绕着几棵老松树转了一圈,然后径直朝着更深的密林去了。
赵大山头皮发麻,端起猎枪,低喝一声:“谁?!出来!”
声音在林子里空洞地回荡,没有任何回应。只有几团积雪被他的喊声震落,噗噗地掉在地上。他顺着脚印追了一段,那脚印最终消失在一片乱石坡上,再也无从寻觅。
接下来的几天,那种被窥视的感觉越来越强烈。无论他是在屋里烤火,还是在外巡山,总觉得背后有一双眼睛,冷冷地盯着他。好几次他猛地回头,却只有晃动的树影和无声的落雪。他开始怀疑自己是不是真的疯了,被这无边的孤独逼疯了。
这天傍晚,回到小屋,他习惯性地坐到小木桌前,翻开那本用来记录日常工作和心情的牛皮纸日记本。这是他排解寂寞的唯一方式。他拿起钢笔,想写点什么,笔尖却顿住了。
在昨天他写的最后一页下面,空了几行的地方,多了一行字。是用铅笔写的,字迹歪歪扭扭,和他自己的笔迹截然不同:
“二月十七,晴。东边林子一切正常,就是老歪脖子松下面,好像有点动静,明天得再去看看。”
赵大山的血都凉了。二月十七,就是今天!东边林子,老歪脖子松……那是他平时巡山的路线,再熟悉不过。可今天,他根本没往东边去!这字是谁写的?!
他猛地合上日记本,像甩掉一条毒蛇似的把它扔到桌上,心脏狂跳,几乎要冲破胸膛。他环顾这间狭小、昏暗的木屋,火塘的光影在墙壁上跳动,每一个阴影都仿佛藏着什么东西。
是谁?到底是谁?!
他发疯似的在屋里翻找起来,床底、柴堆、甚至那个装咸菜的破缸子,都不放过。屋里除了他,连个鬼影子都没有。门窗都从里面闩得好好的。
恐惧像冰冷的藤蔓,一点点缠紧了他的心脏。
第二天,他故意没有出门,就守在屋里,猎枪放在手边。他倒要看看,是什么东西在搞鬼。一整天,他竖着耳朵听着外面的动静,眼睛死死盯着那本放在桌上的日记本。
外面除了风声,什么也没有。日记本也安安静静。
直到傍晚,他实在憋不住,要出去小解。他提着枪,警惕地打开门,快速解决完,又立刻退回屋里,重新闩好门。屋里一切如常。他稍稍松了口气,也许……真的是自己精神出问题了?
他鬼使神差地又走到桌前,翻开了日记本。
就在今天日期的下面,又多了一行新的铅笔字,墨迹似乎还没干透:
“今天轮到我去巡山了。你累了,好好歇着。”
“轮到我”?“你”?
赵大山浑身的汗毛都竖了起来。这屋子里,明明只有他一个人!“轮班”?跟谁轮班?!
极度的恐惧瞬间转化成了暴怒。他受够了!他要把这个装神弄鬼的东西揪出来!
他咆哮着举起猎枪,对着屋顶“砰”地放了一枪,木屑簌簌落下。“滚出来!给老子滚出来!”他嘶吼着,声音因为恐惧而变调。
没有任何回应。只有枪声在山谷里引起的短暂回音,很快又被无边的寂静吞没。
愤怒过后,是更深的寒意。他瘫坐在椅子上,大口喘着粗气。目光扫过墙角那面落满灰尘、已经照不清人脸的破镜子时,他猛地愣住了。
镜子里,映出的是他苍白惊恐的脸。但就在他身影的旁边,模模糊糊的,好像还有一团更暗的影子。像是一个人形,静静地站在他身后。
赵大山猛地回头。
身后空空如也。只有墙壁上,他自己被火光拉长的、摇曳不定的影子。
他再慢慢转回头,看向镜子。
镜子里,那团模糊的黑影,似乎……动了一下。而且,比刚才更清晰了一点点。能看出一个极其消瘦的轮廓,甚至……好像还对着他,咧开了一个无声的微笑。
赵大山全身的血液仿佛都凝固了。他想喊,却发不出一点声音。他想动,四肢却像被钉在了地上。
就在这时,他感觉到一只冰冷的手,轻轻地、安抚似的,搭在了他因为极度紧张而僵硬的肩膀上。
镜子里,那个黑影的轮廓,彻底清晰了。那是一个穿着破旧棉袄、身形佝偻的人,脸色青白,没有瞳孔的眼睛,正从镜子里,直勾勾地看着他。
同时,一个干涩、像是很久没说过话的声音,贴着他的耳根响了起来,带着一股冰雪的气息:
“说了……今天……轮到我……”
赵大山的瞳孔骤然放大。他终于想起来了。封山前,林场主任好像提过一嘴,说之前这里有个老护林员,姓什么来着?好像是姓吴?说是年纪大了,调回场部了……具体什么时候调的?主任当时说得含糊其辞……
那声音顿了顿,似乎带着一丝诡异的满意,继续幽幽地道:
“……你都占了这么久……该还给我了……”
那只搭在他肩膀上的手,猛地收紧,冰冷刺骨,如同铁钳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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