祭山失败的恐慌,像瘟疫一样在黑水村的每一个角落蔓延、发酵,最终凝结成一种近乎实质的绝望。
马三姑昏死过去后,再没能完整地说出一句话。她被抬回家里,只是睁着一双空洞的眼睛,望着黑黢黢的房梁,身体时不时地剧烈颤抖一下,喉咙里发出“嗬嗬”的、像是被掐住脖子的声音。她那个破旧的铜铃滚落在墙角,再无人去拾。
村正林老倔仿佛一夜之间又老了十岁,脊梁彻底弯了下去。他把自己关在屋里,对着祖宗的牌位,一坐就是一天,烟锅里的火光明明灭灭,映着他灰败的脸。村民们偶尔能听到他压抑的、痛苦的咳嗽声,却再也等不来他拿主意了。
村子,变成了一盘散沙,一座被无形恐惧围困的孤岛。
白天,人们勉强壮着胆子出门,但没人再敢靠近村口那片老林子,甚至连望一眼都觉得心惊肉跳。田地荒芜了,鸡鸭也懒得喂养,整个村子弥漫着一股死气沉沉的味道。交谈声压得极低,眼神躲闪,任何一点突兀的声响——比如树枝断裂、或者谁家的门轴转动——都能引起一片惊惶的张望。
而到了夜晚,黑水村则彻底坠入了地狱。
家家户户早早地紧闭门窗,用粗大的木棍死死抵住。油灯不敢熄灭,但那豆大的火光,非但无法带来安全感,反而将屋内家具的影子拉长、扭曲,投射在墙壁上,晃动着,像是潜伏的鬼影。
铁柱家。油灯的光晕勉强照亮炕桌周围一小圈地方。铁柱爹闷头磨着一把柴刀,砂轮摩擦刀刃的声音在死寂的夜里显得格外刺耳,带着一种孤注一掷的疯狂。铁柱娘搂着铁柱和他年幼的妹妹,身体控制不住地微微发抖。小石头依旧被安置在他家,躺在里屋炕上,情况似乎更糟了。他不再念叨“八个”,而是开始蜷缩起来,用指甲一下下抠着身下的炕席,发出“沙沙”的、令人牙酸的声音,偶尔,他会突然停下,侧耳倾听,脸上露出一种诡异的、似笑非笑的表情。
“听……它来了……”他会用气声轻轻地说,然后继续抠他的炕席。
没人敢问他“它”是谁。
恐惧在第三个夜晚达到了顶峰。
那晚没有月亮,浓墨般的乌云低低压着村子的屋顶,空气粘稠得让人窒息。子时刚过,一种声音,毫无征兆地,在村子的死寂中响了起来。
起初很轻,很遥远,像是风吹过空竹管。
但很快,那声音变得清晰起来。
是一个孩子在数数。
声音尖细,空灵,拖着古怪的长音,调子起伏带着一种非人的、刻板的韵律,正是老林子里那个声音!
“一……二……三……”
它不在一个固定的地方。有时似乎就在某户人家的窗外,有时又飘到了村道的另一头,有时,甚至感觉就在自家的屋顶上,或者……就在薄薄的门板外面!
“……二十八……二十九……”
数数的声音不紧不慢,穿透门窗的缝隙,钻进每一个蜷缩在被窝里、瑟瑟发抖的村民耳中。孩子们被死死捂住嘴巴,大人们屏住呼吸,心脏像是被一只冰冷的手攥紧。
铁柱家也不例外。柴刀磨擦的声音戛然而止。铁柱爹猛地握紧了刀柄,指节发白,死死盯着那扇被木棍抵住的、微微颤动的房门。铁柱娘把女儿的头紧紧按在自己怀里,另一只手死死捂住自己的嘴,眼泪无声地淌下。铁柱感到一股寒气从尾椎骨直冲头顶,他听着那数数的声音,感觉它就在自家院墙外徘徊,甚至……好像还夹杂着极其轻微的、像是赤脚踩在冰冷地面上的啪嗒声。
小石头在里屋发出了低低的、像是被逗笑的声音,但那笑声比哭还难听。
“……五十七……五十八……”
数数的声音飘远了,似乎是朝着村西头去了。
所有人都松了口气,但紧绷的神经并未放松。因为谁都知道,它还在村子里,而且,它数完一百之后呢?
果然,没过多久,村西头猛地传来一声凄厉到不似人声的尖叫,伴随着瓷器摔碎的脆响,还有几声狗象征性的、恐惧的吠叫,但这一切很快又沉寂下去,只剩下那依旧不紧不慢的数数声。
“……七十三……七十四……”
这一次,它似乎更近了,就在隔壁邻居家的院子外!
铁柱爹猛地站起身,举起柴刀,喉咙里发出低沉的咆哮,像一头被逼到绝境的困兽。铁柱娘死死拉住他的裤腿,无声地摇头,脸上满是泪水。
铁柱感到一种前所未有的愤怒和无力。他恨这看不见摸不着的鬼东西,恨它把村子变成这样,恨自己的弱小。他猛地挣脱母亲的手,冲到窗边,不顾一切地用指甲抠开窗纸上一个小小的裂缝,凑上去往外看。
外面一片漆黑,浓得化不开。只有那数数的声音,像一条冰冷的毒蛇,在黑暗中游弋。
“……九十八……九十九……”
数数的声音,这一次,清晰地停在了他家院门外!
死寂。
一种令人窒息的、仿佛连空气都凝固的死寂。
铁柱能听到自己心脏疯狂擂动胸腔的声音,能听到爹娘粗重而压抑的呼吸,能听到里屋小石头又开始抠炕席的“沙沙”声。
然后。
那尖细的声音,带着一种满足的、黏腻的恶意,轻轻地,仿佛就贴着门板响起:
“藏——好——了——吗——?”
“我——找——到——你——们——了——哦——”
“嘻嘻……”
笑声如同冰锥,刺穿了最后一道心理防线。
“啊——!”铁柱娘终于崩溃地尖叫起来。
与此同时,那扇被木棍死死抵住的房门,猛地剧烈震动起来!
“砰!砰!砰!”
不是人在敲门,那力量大得惊人,像是有什么沉重的东西在一下下撞击着门板!门轴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,抵门的木棍在巨大的力量下弯曲、颤抖,门板上开始出现细密的裂纹,灰尘簌簌落下。
“滚!给老子滚!”铁柱爹目眦欲裂,举着柴刀对着门口疯狂地挥舞,状若疯魔。
铁柱也抄起一根顶门用的木棍,浑身颤抖地站在父亲身边,死死盯着那扇仿佛随时会破碎的门。他能感觉到,门外那东西散发出的阴冷气息,正透过门板的缝隙,丝丝缕缕地渗进来。
撞击持续了十几下,突然停止了。
门外恢复了寂静。
但那冰冷的、被注视的感觉,并没有消失。它还在那里,隔着薄薄的门板,静静地“站”着。
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,每一秒都像一个世纪那么漫长。
不知过了多久,直到东方的天际开始泛起一丝微弱的灰白,那股如芒在背的冰冷注视感,才如同潮水般缓缓退去。
铁柱爹脱力般地瘫坐在地上,柴刀“哐当”一声掉在身边。铁柱也靠着墙壁滑坐下来,浑身都被冷汗浸透,虚脱得连一根手指都动不了。
天亮了。
侥幸,又活过了一夜。
但没有人感到喜悦。一种更深的、更令人窒息的绝望笼罩在心头。那东西,已经不再满足于在老林子里等待了。它进来了,它在村子里游荡,它挨家挨户地……“找”人。
而他们,无处可藏。
铁柱望着窗外渐渐亮起的天光,那光线却无法带来丝毫暖意。他想起昨晚那清晰的撞击声,那冰冷的注视,还有一个被他强行压下的、更可怕的细节——
在数数声最清晰、撞击声最猛烈的时候,他好像……好像听到里屋的小石头,用那尖细的、模仿来的语调,轻轻地、带着笑意地,应和了一声:
“藏……好……了……哦……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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