导航不断重复:“前方一公里后抵达目的地。”
可后视镜里总闪过同一座朱红色鸟居。
第三次经过鸟居时,他摇下车窗问路。
阴影里的老人头也不抬:“你在找的是不是——”
“一个没有出口的地方?”
……
昭和59年,四国的深夜山道像一条被遗弃的黑色缎带,在浓得化不开的墨色山林间蜿蜒。木村哲也双手紧握着丰田皇冠的方向盘,指节因用力而微微发白。车头灯劈开前方有限的一小片黑暗,光线之外,是吞噬一切的寂静和更深的黑暗。车里弥漫着一股淡淡的、混合了烟味和陈旧内饰的气味,副驾驶座上摊着一张皱巴巴的公路地图,此刻显得如同天书。
他迷路了。
三个小时前就该看到去往高松的指示牌,但他似乎一直在同一片山里打转。更让他心底发毛的是那台最新的导航设备——一个笨重的、闪着微弱红光的盒子,此刻正用那种毫无波澜的电子女声,一遍又一遍地重复:
“前方一公里后,抵达目的地。”
目的地?哪里是目的地?哲也设定的明明是山脚下的温泉旅馆,可这机器从半小时前就开始鬼打墙。他瞥了一眼仪表盘,里程表清晰地显示,自从上次听到这提示音后,他已经开出了至少五公里。
“该死的破烂玩意儿!”他低吼一声,一拳砸在导航的塑料外壳上。红色的指示灯闪烁了几下,女声依旧平稳地重复:“前方一公里后,抵达目的地。”
无力感混杂着从脊椎骨缝里渗出的寒意,瞬间攫住了他。他加大油门,皇冠发动机沉闷地吼叫着,车子沿着狭窄的山路向前冲去,轮胎压过路面的碎石,发出令人不安的声响。
转过一个急弯,车灯猛地扫过路边。哲也的呼吸一窒。
一道朱红色的鸟居,在车灯惨白的光线下,如同淌血的伤口,突兀地矗立在道旁。剥落的漆皮,斑驳的柱体,在黑暗中静默无言。
他心头一跳,一种似曾相识的感觉掠过。没多想,他继续前行,眼睛死死盯着前方,希望能找到一点人烟,或者至少一个路标。
导航依旧固执地念着:“前方一公里后,抵达目的地。”
山路仿佛没有尽头,只有重复的弯道和两旁影影绰绰、仿佛在窃窃私语的树林。几分钟后,又是一个弯道,车灯再次照亮前方。
红色的鸟居。
一模一样的位置,一模一样的姿态。就像他从未离开过。
冷汗瞬间浸湿了后背的衬衫。他猛地踩下刹车,车子发出一声刺耳的尖叫,停在了鸟居前方。他死死盯着那鸟居,心脏在胸腔里疯狂擂动。不可能!他明明是直线前进,最多有些弯道,怎么可能回到原地?
他喘着粗气,重新挂挡,这次开得更快了,几乎是逃离般冲了出去。他死死盯着后视镜,看着那红色的鸟居在黑暗中迅速变小,直至被吞没。
然而,几分钟后,当他再次转过一个相似的弯道时,那抹刺眼的红,如同一个阴魂不散的烙印,又一次出现在车灯的光圈里。
第三次。
哲也感觉全身的血液都凉了。他停下车,熄了火,瘫坐在驾驶座上。周围死一般的寂静,连惯常的虫鸣都消失了,只有他自己粗重的呼吸声和引擎冷却时轻微的“咔嗒”声。导航屏幕一片雪花,滋滋的电流声取代了那循环的语音,但很快,雪花消退,女声再次清晰响起:“前方一公里后,抵达目的地。”
他崩溃了。
一种莫名的冲动驱使着他,他猛地摇下了驾驶座的车窗。深夜山间的冷空气瞬间涌入,带着泥土和腐烂植物的潮湿气息,让他打了个寒颤。他探出头,望向鸟居下方那片浓重的阴影,用发颤的声音喊道:
“喂!有人吗?请问……请问这条路到底怎么才能出去?”
阴影里,似乎一直就坐在那里,一个佝偻的身影动了动。那是一个穿着深色和服的老人,低着头,看不清面容。声音苍老而沙哑,像是砂纸摩擦着朽木,慢悠悠地飘了过来:
“你……在找的……”老人顿了一下,仿佛在咀嚼每个字的含义,“是不是……一个没有出口的地方?”
哲也的脑子“嗡”的一声,恐惧像一只冰冷的手攥紧了他的心脏。没有出口的地方?
就在这时,导航屏幕的微光,不经意间照亮了车内后视镜。镜子里,后排座位上空荡荡的,但是……就在那阴影的深处,似乎有一张极其苍白的人脸轮廓,一闪而过。
哲也浑身汗毛倒竖,猛地扭过头看向后座——
空的。只有他那件皱巴巴的西装外套扔在座位上。
他惊魂未定地转回头,视线下意识地又扫过侧面的后视镜。镜子里,车后方那片被尾灯微微染红的黑暗中,那座朱红色的鸟居静静矗立。而在鸟居的中央,借着那昏暗的光线,他隐约看到,一道细长的、惨白的身影,正一动不动地站在那里,面朝着他的方向。
导航那平稳得令人发疯的女声,毫无预兆地再次响起,清晰地敲打在他的耳膜上:
“目的地,已到达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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