琳萝丝什么都不知道。
只记得疼痛,死亡,寒冷。
直到晨曦再次出现在冰海的那一侧,像翻起的鱼肚,一动不动的惨白。
她和尹欢水坐在山洞里,凝望眼前的篝火。
好像一切都没有过去。
好像自己还在斯托姆城,还在金鬃堡垒,还在和氏族的其它人一起欢宴,还在为父兄的不同意见而烦恼,还在思索自己对于家族的意义。
她沉默地,看着火焰的跳动,看着离群的火星猝灭在寒风中。
然后她才意识到。
好冷。
她不由自主地裹紧了身上的兽皮。
尹欢水:“想哭吗……想哭就哭出来吧,没关系。”
琳萝丝不知道。
琳萝丝什么都不知道。
自己是该想哭的。
但是自己什么都不知道。
“父亲,哥哥的消息……有吗……”
尹欢水带着她逃了一整夜,逃离了金鬃家的堡垒,确认过安全之后才停下。
整整一夜,琳萝丝就这样对着篝火,一言不发,一动不动,好像僵尸一样。
可尹欢水实在不忍心将琳萝丝就这样放着不管。
她本来不打算参与氏族争斗。
这场战斗手段或许卑劣,但被攻击者也并不代表正义。
北域就是这样,永远在战斗,永远在结仇。
她只是顺手救下了这个女孩而已。
但看到琳萝丝如此悲痛,她不免有些难受。
“没有……或许他们逃出去了。”
她欺骗道。
琳萝丝闻言,再次沉默。
火光映在她的脸上,斑驳。
尹欢水取出两块糕点:“吃点东西吧。”
琳萝丝不说话。
尹欢水:“你要活下去。你已经逃出来了,不要再伤害自己的身体了。”
琳萝丝的胸膛因为呼吸微微起伏。
她小心翼翼地碰过尹欢水带来的东域点心,小口咽下。
干涩,咸的,或许是甜的,像是砂土糊住嗓子,又疼又干。
尹欢水又把水递给她,看着斯托姆的金雀终于恢复了些许生机。
她又重复一遍:“想哭就哭吧,没有人逼你坚强。”
琳萝丝只是摇头,然后开口发问:“我能回去看看吗?”
尹欢水:“去哪?”
“回去……”琳萝丝木然地说道,“爸爸,哥哥,他们那么厉害,他们一定还活着。”
“还有安维德,他是个很懂事的孩子,女武神会眷顾他的,他不会死在今天。”
“我回去,我要找到他们。”
尹欢水偏头不语。
金鬃对自己有恩情,可远没到自己要为了金鬃去攻击别的氏族的程度。
为他们留下一丝血脉,已经足够了。
本来是这样想的,可琳萝丝这麻木的样子让她还是有点心疼。
带她去城里看看,让她断了念想和过去告别,然后带她去远方的城市,让她自谋生路吧。
“好,我带你回去。”
……
一夜的火光没有打扰斯托姆城的沉眠,大家习惯了夜晚的风暴。
尹欢水抱着七分忐忑,三分期待,保持警觉,带琳萝丝回到了这里。
琳萝丝的家人现在只是失踪,也许没有死。
可琳萝丝心中全是担忧。
那一夜结果怎么样了?自己的亲人还在不在?
她大步奔跑,奔向金鬃的城堡。
直到看见城堡大门上飘扬的鸦首旗,沉默地宣告了堡垒的归属。
城下的木竿上悬挂了三具尸体,任由来来往往的黑色渡鸦啄食。
一具遍布黑色的血沫,死于中毒,一具身上遍布黑晶,死于咒诅,还有一具……
“父亲!哥哥!安维德!!!”
琳萝丝忘记了一切,高喊着奔向城门,想要把亲族收敛下葬。
而金雀的鸣叫,引来了渡鸦的注意。
鸦翎黑衣的战士亮出剑斧围拢:“斯托姆的金雀鸟啊,我们正找你呢。”
为首的那人大笑:“祭主说得真对,只要把他们的尸首挂出来,就不愁引不出你。”
“你们……”除了惊恐,琳萝丝更是愤怒,“你们为什么要做这样的事!北域的儿女要带着荣耀战死!你们却用阴谋诡计攻破了我们的堡垒,还要玷污他们的尸体!”
“安维德……他还只是个孩子!你们就算要杀,为什么连对孩子也这么残忍!”
“残忍?唉,小金雀,你别逗我了。”鸦翎战士冷笑,“你马上就会见识到,什么才是真正的残忍了。”
他把剑插入尸体,划开肚皮,任由里面的内脏滚落,把地面渡上黏滑的红。
黑色的渡鸦纷纷而至,冷酷的鸣叫,享受死亡的赠予。
“不!!!”曾经发出天籁的歌喉,此刻却发出绝望的嘶吼,“为什么,为什么要做到这个地步!”
鸦翎战士冷笑着举剑向前:“要是让你们死得太便宜,人们就觉得跟我们鸦语氏族作对也没什么大不了的。”
“下一个就是你了,小金雀。”
“别急,很快你们的肉体就会在海渊中团圆。”
“只不过,是在渡鸦的粪便里东一块,西一块。”
“灵魂会被献祭给鸦神,成为让我们更强大的燃料。”
“哈哈哈哈!”
“够了!”尹欢水摘下斗篷,拔剑喝止,“把尸体还给她,这是对战士的尊重。”
鸦翎战士招手,身后的士兵一齐围了上来。
“战士?金雀鸟可不是战士,她就是该被关笼中给人唱歌取乐的存在啊。我奉劝你这位异乡人不要惹事。”
“你长得也挺漂亮的,不想跟这位小金雀一个下场吧,那多可惜。”
“我们不信预言,不要以为你能凭借着预言送的身份坑蒙拐骗。”
“现在走的话,我可以做主放你一马。不过小金雀留下,主祭可是点名了要她唱歌呢。”
“或者,你也想跟你的小金雀一起去唱吗?那我们欢迎得很啊。”
回应他的,只有东域铁剑的寒光。
……
擦去鲜血,带走尸体,在琳萝丝的请求下,尹欢水带她来到了金鬃氏族的墓地之中,为她的亲人下葬。
“对不起……”尹欢水有些愧疚地向她道歉,“我本可以救下你们的。”
金鬃的悲剧一大原因在于自己和殿下的不作为。
如果想要避免,最直接的做法就是在昨晚出手。
好在现在也不算很晚。
“不……不怪你……”琳萝丝啜泣,“你是客人……我们,没道理,要你战斗……”
尹欢水:“不,现在也许还能挽回。”
长生丹的复活需要提前吃才有用,不能用在这个场合。
可奥米珈的炼成复活术是可以对死人用的,只不过需要芯片辅助维持意识,容貌也会有变化。
只要琳萝丝能接受这一点……
琳萝丝听闻破涕为笑:“真的?东域的巫术有这么神奇?”
“这不是东域的巫术。”
尹欢水闭上眼睛,用奥米珈的方法,汇聚魔力,搜寻三人的灵魂。
只要死亡时间不超过三天,就都可以唤回他们的灵魂。
只是这次……
灵魂没有回声。
尹欢水沉默了。
琳萝丝擦擦眼泪:“怎么了?”
尹欢水:“灵魂有问题……你别紧张,我再试一次。”
再度将魔力汇聚于尸首上,可还是半点反应都没有。
“鸦语氏族……他们擅长巫术,每次劫掠屠戮……都会,献祭灵魂给鸦神……”
琳萝丝哽咽着解释。
“谢谢你,齐欢……但是,这样没用的……”
“死在他们手里的人……是去不了英灵殿的……”
她哭着将三人的尸体葬下,埋下红土。
尹欢水则是沉默不语,看她哭得像个泪人。
“殿下……”
她用体内的星羽向殿下发出通讯。
“殿下……对不起,小欢不该拦着您出手的……”
齐星宇回应:“什么出手啊,昨天晚上吗?”
“金鬃家就是一群智障,他们连你都想娶,本殿为什么要救他们?”
尹欢水的心格外沉重。
感慨于自己的无力,感慨于自己为什么会犹豫那么久,感慨于自己的摇摆不定。
如果自己没有冒充那个勇士,如果是殿下来主导这次的旅途,事情就会完全不一样吧。
按殿下过去的习惯,他会在宴会上大闹,会不分青红皂白地把金鬃家族上上下下都暴打一遍,但打完出过气之后绝对不会让他们死。
这就是殿下啊,虽然总是凭自己的心情做事,但也会拼命地保护周围的人。
北域这片土地本就找不到正义,出手何必非要有冠冕堂皇的理由呢?
如果昨晚出手,琳萝丝会成为星宇殿的一员,会被保护得无微不至,会一直当她的金雀鸟。
是自己无意中真把自己当成了殿下的主人,下意识地约束殿下的行为,才导致了悲剧。
尹欢水抬头望天。
自己还是不擅长当一个决策者啊。
相信殿下,相信他那足以改变世界的幸运和实力,让他那乱来的性子给大家带来故事的美好结局。
以及最重要的,他真的敢做,而自己,总是想得太多。
每次自己都是这么做的,都是听殿下的命令行事,只有在北域这次……
“殿下……对不起……小欢不该要求您的……”
齐星宇:“怎么还哭上了……本殿不怪你,哎呀,真是的,本殿这就去找你啊,别哭了。”
随即,齐星宇撕裂空间而至,可看到琳萝丝之后又赶紧变成了北域的打扮。
尹欢水泪眼汪汪地看着他,在心里默默传声通话。
“小欢不要当您的主人了,小欢永远都是您的炉鼎。”
齐星宇摸着她的头说:“是是是,小欢最好了,别哭啦,本殿真没生你气。”
尹欢水:“小欢往后一定听您的,您想怎么做,小欢绝对不会再阻拦。您要练级,小欢就陪您练级,您想打架,小欢就陪您打架。”
齐星宇:“别的啥都好说,你别哭了昂。你知道的,本殿哄女人就只会上床一招啊,你再哭我就只能用那招了啊。”
尹欢水:“没关系,只要殿下开心,小欢怎样都没关系的!”
齐星宇:“唉……这氛围也不合适啊。”
一旁,琳萝丝将最后一筐红土填进坟墓,擦掉脸上的泪水和汗水,而后回头看向尹欢水。
齐星宇的到来并没有让她动摇。
葬下亲人,告别过去,孤身一人的她只有仇恨继续燃烧。
“齐欢女士。”
她直直地看向尹欢水。
如火的目光烧去了琳萝丝的稚嫩和胆怯,也烧去了她的歌。
“请您教我剑术,我要用敌人的血,洗刷这一夜的耻辱。”
斯托姆的金雀,于今晚,不再歌唱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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