邢家弟妹的到来,如同在东院这潭深水中投下几颗石子,涟漪虽不剧烈,却也悄然改变着某些流向。贾赦兑现了他的承诺,且做得颇为漂亮。他并未大张旗鼓,只在前院书房唤来了大管家赖大。
“青柳庄那边,原管事年纪大了,乞了恩典荣养,庄子上正缺个得力的人看着。”贾赦端着茶盏,语气随意,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定论,“邢家那小子,叫忠全的,人还算老实本分,让他去试试。你带他几日,把庄子的情况、往来的佃户、每年的出息规矩都交代清楚。不必格外照顾,却也别让人欺生,按府里寻常管事的份例给他便是。”
赖大是何等精明人物,一听便知这是大老爷要抬举大太太的娘家,立刻躬身应道:“老爷放心,奴才明白。定将那邢……邢管事安排妥当,将庄子事务交割清楚。”
这番安排,既给了邢忠全一份正经差事和稳定收入,又将他放在了京郊,远离府中是非,全了双方的体面。贾赦自觉处理得滴水不漏,心中那点因帮扶妻族而生的微妙优越感得到了满足,连带着因第八关停滞不前而生的郁气都散了些许。
消息传到后院,邢悦心中一块大石落地。贾赦此举,可谓雪中送炭,解决了邢家最根本的生计问题。她知道,这份恩情,自己需得记下。
然而,生计虽有着落,但看着初来那日弟妹们身上那洗得发白的旧衣,邢悦深知,光是吃饱穿暖还远远不够,尤其是在这“先敬罗衣后敬人”的京城。公中的份例她不便动用,以免落人口实,但用自己的体己钱贴补娘家,任谁也挑不出错来。而她如今,最不缺的,便是体己钱——那些由贾赦“奋战”而来,交由她保管的金银,此刻正好派上用场。
她并未大张旗鼓,只悄悄唤来王善保家的,递给她一张单子和一个沉甸甸的荷包,里面是几锭十足的雪花银。
“这些都是我的体己,你悄悄去办,不必经官中的账。”邢悦低声吩咐,“按这单子上的尺寸,去寻可靠的绸缎庄,买些时兴又耐穿的料子来。岫烟和娇儿正值年纪,颜色要素雅清丽些,但料子一定要细软舒适。德全的要结实耐穿,忠全的……挑些厚实深色的杭绸或直缀料子便可。再连带里衣、鞋袜一并置办齐全了。记住,样式要大方,但不必过于奢华扎眼。”
王善保家的接过单子和荷包,掂量着那分量,心中暗惊大太太手面竟如此宽绰,更感其用心良苦,连忙应道:“太太放心,老奴晓得轻重,定办得妥妥当当,不叫人察觉。”
不过两三日功夫,王善保家的便带着几个捧着大小包袱的婆子,悄悄去了榆荫巷。当那些光泽莹润的湖绉、软滑的杭纺、细密的松江三梭布,以及成套的细棉布里衣、簇新的绣花鞋袜摆在邢家兄妹面前时,连一向沉静的邢岫烟眼中都掠过了一丝波澜。
邢忠全更是手足无措,连连道:“这……这如何使得!姐姐已经帮了我们天大的忙,怎好再让姐姐如此破费……”
王善保家的笑道:“舅老爷快别这么说,这是太太的一片心意。太太说了,初来乍到,总要置办些像样的行头,才便宜出门见人。这都是太太自己的体己,并非官中之物,您和姑娘、小爷安心收下便是。”
邢岫烟轻轻抚过一匹月白底子缠枝玉兰纹的杭绸,料子触手生凉,滑腻异常,她抬头,对王善保家的轻声道:“有劳妈妈辛苦,还请妈妈回去转告姐姐,衣衫之情,我们铭记在心。”
邢娇则是爱不释手地摸着一匹浅樱粉的软烟罗,小脸上泛起欣喜的红晕,她从未见过如此漂亮轻软的料子。
又过了几日,待他们大致安顿下来,邢悦便寻了个由头,只带着秋桐,乘着一顶青帷小轿,悄无声息地来到了榆荫巷的小院。
小院果然如回报的那般,收拾得干干净净,老槐树绿荫如盖,添了几分幽静。邢忠全一早就去了青柳庄熟悉事务,只有邢岫烟、邢娇和邢德全在家。
见到邢悦突然到来,三人都有些意外,连忙迎了出来。邢悦留意到,他们身上已然换上了新制的衣裳。邢岫烟穿着一身月白绫袄配着青缎子掐牙背心,下面是同色的百褶裙,虽无过多装饰,却越发衬得她气质清冷,如空谷幽兰。邢娇则是一身浅粉色的襦裙,娇嫩的颜色让她苍白的小脸多了几分生气,像初绽的桃花苞。连邢德全也穿了崭新的宝蓝色小褂,精神了不少。
“姐姐怎么亲自来了?”邢岫烟上前扶着邢悦的手臂,语气带着关切。
“来看看你们住得可还习惯。”邢悦微笑着走进正屋,见屋内窗明几净,虽陈设简单,却布置得井井有条,心下稍安。
她先考较了邢德全几句简单的《三字经》,小家伙在邢岫烟的教导下,竟也能磕磕绊绊背出几句,虽然远不及贾琏那般“早慧”,但眼神里已没了最初的懵懂,多了几分专注。邢悦鼓励地摸了摸他的头:“德全要用功,等寻好了蒙师,好好读书,将来考取功名,为邢家争光。”
邢德全似懂非懂,却用力地点了点头。
随后,邢悦让邢岫烟带着邢德全去院里认字,独留下邢娇在身边。她拉着邢娇依旧有些冰凉的小手,仔细端详着她的气色,温声道:“娇儿,如今身子感觉如何?可还有哪里不舒服?”
邢娇面对这位气质高贵又温和的堂姐,依旧有些怯生生的,细声回答:“回姐姐,吃了药,好了很多,只是……有时还觉得没什么力气。”
“病去如抽丝,需得慢慢调养。”邢悦从秋桐手中接过一个小锦盒,打开,里面是几支品相极好、香气清雅的人参须子和一些温补的药材,“这些你收着,平日让岫烟姐姐帮你炖些汤水,补补元气。女孩子家,身子最是要紧。”她顿了顿,看着邢娇那双水汪汪的、带着依赖望着自己的眼睛,语气更加柔和,“你生得这般好模样,更要把身子养得健健康康,白白胖胖的,将来才好。”
她没有说“将来才好”做什么,但话语里的关怀与期望,邢娇似乎听懂了些许,小脸上泛起红晕,低低地应了一声:“嗯,谢谢姐姐,娇儿记住了。”
安抚了邢娇,邢悦又唤来院中的邢岫烟。两人在院中的石凳上坐下,槐树的阴影落在身上,带来一丝清凉。
“在这里住着可还方便?缺什么少什么,定要跟我说。”邢悦看着邢岫烟沉静的侧脸,说道。
“姐姐安排得极周全,什么都不缺。”邢岫烟微微一笑,目光清澈,“大哥去了庄子上,也来信说一切顺利,赖大管家很是照应。德全也开始识字了,娇儿的身子也一日好似一日。这一切,都多亏了姐姐和姐夫。”
她的感谢真诚而克制,没有丝毫谄媚,只有深深的感激。
邢悦看着她,心中愈发欣赏。她沉吟片刻,道:“岫烟,你是个明白孩子。咱们邢家如今式微,比不得那些高门大户。但人穷志不可短。你哥哥有了差事,是立身之本;德全读书,是未来之望。至于你……”她顿了顿,意味深长地说,“你心思通透,性子沉静,这是极好的。在京中,或许不及家乡自在,但眼界终究不同。平日若有空,也可看看书,做些针线,或是……随我偶尔去府里走走,见识一番。凡事多看多听,少言慎行,于你将来,总有裨益。”
她没有明说“将来”指向何处,但以邢岫烟的聪慧,自然能听懂其中的提点与期许。在这京城,即便是小户女子,多些见识,懂些规矩,未来的路也能宽上几分。
邢岫烟闻言,抬眸看向邢悦,眼中闪过一丝了然与动容。她起身,对着邢悦郑重一礼:“姐姐金玉良言,岫烟谨记在心。定不负姐姐期望,照顾好弟妹,亦不负己身。”
她的回答,依旧那般沉稳有力,带着不属于这个年龄的清醒与坚韧。
离开榆荫巷时,已是夕阳西下。坐在微微摇晃的轿子里,邢悦回想着弟妹们身上崭新的衣物,邢德全开始认字时专注的眼神,邢娇渐渐红润的小脸,以及邢岫烟那沉静却充满力量的目光,心中充满了一种踏实的感觉。
贾赦明面上安排了差事,稳住了邢家的根基;她私下里用系统得来的金银贴补用度,安抚了弟妹的不安,并给予了他们精神上的鼓励与指引。这一明一暗,一外一内,夫妻二人虽未明言,却配合默契,共同为这投奔而来的娘家亲人,织就了一张虽然不算奢华,却足够牢固、足够温暖的保护网。
邢家,终于在这陌生的京城,暂时安稳了下来。而这份安稳背后,是邢忠全在田庄上兢兢业业的开始,是邢德全懵懂求学路的起步,是邢娇逐渐康健的身体,是邢岫烟沉静目光中对未来的思量,更是他们对堂姐邢悦与姐夫贾赦,那份沉甸甸的、发自内心的感激。这份感激,如同无声的溪流,悄然汇聚,终将在未来,以某种方式回馈于东院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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