邢家之事,如同投入湖面的一颗石子,初时涟漪阵阵,如今已渐渐归于平静,只在水底留下了坚实的基底。邢忠全在青柳庄逐渐站稳了脚跟,虽只是个新手管事,但赖大得了贾赦吩咐,暗中照拂,庄户人家也多淳朴,见他为人老实肯干,倒也无人刻意刁难,反而因他是荣国府大老爷亲自安排的人,多了几分客气。每月送来的份例银子虽不算丰厚,却足够榆荫巷那小院开销,且稳当可靠。邢德全每日背着书囊去李秀才处上学,小脸上渐渐褪去了初来的惶恐,多了几分书卷气。邢娇的身子一日好过一日,脸上有了血色,笑容也明媚了许多。而邢岫烟,更是如同一株悄然生长的兰草,沉静自持,将那小院打理得井井有条,偶尔过府,其言行气度,连贾母都曾开口夸赞。
这一切的安稳,源头皆在于贾赦那日看似随意、实则周全的安排。贾赦自己,起初或许只是出于维护脸面、彰显权威,以及些许对邢悦这个“福星”兼“盟友”的顺水人情。但事情圆满解决后,看着邢家兄妹感恩戴德的模样,听着下人们私下议论“大老爷仁厚”、“大太太娘家如今也算有了着落”,他心中那点“施恩者”的优越感和满足感,便如同春雨后的藤蔓,悄然滋长起来。
这日傍晚,晚霞如火,染红了半边天。贾赦在外书房与清客单聘仁下了两盘棋,心不在焉地输了一盘后,便挥退了众人,独自对着窗外暮色发呆。第八关那暗黄色的、布满“迷雾”和“枷锁”的光屏依旧顽固地横亘在他脑海中,挥之不去,带来熟悉的烦躁感。他揉了揉眉心,信步走回正房。
屋内,邢悦刚打发贾琏跟着奶嬷嬷去洗漱,正就着烛光核对这个月东院的用度簿子,神情专注。听到脚步声,她抬起头,见是贾赦,便放下手中的账本,起身相迎,脸上带着一丝恰到好处的、温婉的笑意:“老爷回来了。”
贾赦“嗯”了一声,有些疲惫地歪在暖炕上,目光扫过屋内。窗明几净,器物摆放井然有序,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、邢悦身上常用的兰草清香,以及一丝若有若无的、来自榆荫巷那边今日刚送来的新鲜瓜果的清新气息。这一切,都透着一种安稳、有序的“家”的感觉。这与他在外书房面对第八关时那种孤军奋战、焦头烂额的憋闷感形成了鲜明的对比。
他忽然想起,这份安稳,似乎与自己近来做的几件“大事”脱不开干系。接回琏儿,亲自“教导”,使得儿子与他亲近不少,还在母亲面前大大露了脸;安置邢家,不仅解决了夫人的一桩心事,还得了个“仁厚恤亲”的名声,连带着夫人看他的眼神,都似乎比以前更……依赖了些?
这种被需要、被依靠,并且自己能切实解决问题的感觉,对于习惯了被母亲偏心压制、被弟弟比下去、被外人暗中讥讽“纨绔无能”的贾赦而言,是一种久违的、甚至有些陌生的体验。它微妙地抚平了他因仕途无望、家族地位边缘化而产生的挫败感,也冲淡了卡在第八关带来的强烈自我怀疑。
邢悦见他眉宇间带着倦色,却不像往日那般戾气深重,便亲手斟了一杯温热的参茶递到他手边,语气轻柔地说道:“老爷近日辛苦了。邢家那边,忠全今日让人捎了信来,说庄子上一切顺遂,他心下感激,定会用心当差。德全在学堂也得了先生夸奖,说他肯用功。娇儿的气色也越发好了……这一切,多亏了老爷当初肯**拿主意**,安排得如此周全。”
她的话语自然而真诚,没有刻意奉承,只是陈述事实,但每一个字都像是一把小锤,轻轻敲打在贾赦那颗混合着虚荣与渴望被认可的心上。
贾赦接过茶盏,氤氲的热气模糊了他一瞬的神色。他呷了一口茶,参茶的微苦回甘在舌尖蔓延,仿佛也滋润了他有些干涸的心田。他放下茶盏,故作随意地摆了摆手,语气却带着一丝掩饰不住的受用:“嗐,不过是举手之劳。既然开了口,总不能看着他们流落街头,没得丢了咱们府上的脸面。”他刻意将动机拔高到了维护家族声誉的层面。
邢悦如何听不出他话里的自得?但她并不点破,反而顺着他的话,目光恳切地望着他,声音愈发温软:“于老爷或许是举手之劳,于他们,却是改变了境遇的恩情。便是妾身……”她微微垂眸,似有些赧然,“妾身心里也……也实在是感激不尽。以往在娘家时,只觉前途茫茫,如今嫁与老爷,眼见老爷为家里、为亲戚这般筹谋担当,才真切觉得……有了主心骨一般。”
“主心骨”三个字,她说得极轻,却像是一道惊雷,在贾赦耳边炸响。
他猛地抬头,看向邢悦。烛光下,她低眉顺眼,面容温婉,那双平日里看起来有些木讷的眼睛,此刻却清澈见底,映照着跳动的烛火,也映照着他的身影,里面充满了全然的信赖与……崇拜?
贾赦的心跳漏了一拍,随即一股热流猛地从胸腔窜起,迅速流向四肢百骸!主心骨!他是这个家的主心骨!是夫人的倚仗!是琏儿的榜样!甚至还是邢家那些穷亲戚的救星!
一种前所未有的、混合着巨大责任感与极度虚荣满足感的情绪,如同汹涌的潮水,瞬间将他淹没。他活了近三十年,荒唐过,放纵过,失落过,愤懑过,何曾有人如此真心实意地、如此全然依赖地将他视作“顶梁柱”?便是母亲,也从未给过他这般毫无保留的认可!
是了!他贾恩侯,并非一无是处!他也能庇护妻儿,也能周全亲戚,也能将这东院打理得蒸蒸日上!(在他看来,贾琏的“早慧”和邢家的安稳都是他的功劳。)至于那些仕途经济、家族权柄,以往他觉得遥不可及,如今……如今他有了这“仙缘”在手,又何愁不能一步步争取?
这念头如同黑暗中劈开的闪电,瞬间照亮了他原本有些浑噩的内心世界。他之前闯关,多是为了那实实在在的金银丹药,是为了出口恶气,是为了证明自己。而现在,一种更“崇高”、更“伟大”的目标似乎隐隐成形——他要用这仙缘所得,更好地支撑起这个家,更好地履行他作为“顶梁柱”的职责!他要让依靠他的人,过得更好!
责任感与虚荣心,在这一刻奇异地交织在一起,相互促进,疯狂滋长。
他深吸一口气,试图压下心中的激荡,但嘴角还是不受控制地向上扬起。他清了清嗓子,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沉稳有力,带着一家之主的担当:“夫人言重了。既为一家之主,这些本是分内之事。以往……是为夫疏忽了。”他难得地自我检讨了一句,虽然含糊,却意义非凡,“往后,你安心便是,外头的事,有为夫在。”
邢悦看着他眼中闪烁的、与往日截然不同的光芒,那是一种被需要、被认可后焕发出的生机与斗志,心中了然。她知道,自己这番话,恰到好处地挠到了贾赦的痒处。她适时地露出一个如释重负的、充满依赖的笑容,轻声道:“有老爷这句话,妾身便安心了。”
贾赦重重地点了点头,只觉得胸中块垒尽去,连日来因第八关而积压的郁闷和焦躁,竟被这巨大的“觉悟”和责任感冲散了大半。他甚至觉得,之前卡在第八关,或许就是因为自己格局不够,只盯着那点奖励,缺乏这种为家族、为亲人奋斗的“崇高”目标?
他猛地从炕上站起,之前的疲惫一扫而空,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迫不及待想要投入“战斗”的冲动。他看向那只有他能感知到的、悬浮在书房方向的光屏,眼神不再是不耐与愤怒,而是充满了挑战的锐气和……一种近乎虔诚的使命感。
“夫人早些歇息,为夫……去书房再看看。”他丢下这句话,不等邢悦回应,便大步流星地朝外走去,背影竟透着一股许久未见的、雷厉风行的劲头。
邢悦看着他那几乎可以称得上是“斗志昂扬”的背影消失在门帘后,轻轻摇了摇头,唇角却弯起一个清浅的、带着些许可笑又有些欣慰的弧度。
看来,这“顶梁柱”的帽子,戴得他很是受用。而这被激发出来的责任感和虚荣心,无疑将成为一股强大的推力。
果然,接下来的几日,贾赦投身于“闯关大业”的劲头,比之前任何时期都要足。他不再像之前那样容易气急败坏,失败了,便皱着眉头总结教训,口中喃喃着“为了琏儿,为了这个家,定要攻克此关”;偶尔取得一点进展,便会露出一种混合着得意与坚毅的神色,仿佛完成的不是一局游戏,而是一项关乎家族未来的伟大使命。
这重新燃起的,甚至比以往更加强烈的闯关动力, 究竟是为了那宝箱中未知的奖励,还是为了维系那顶“顶梁柱”的桂冠,或许连贾赦自己,也未必分得清了。但无论如何,东院的“家主”似乎正在以一种奇特的方式,悄然“成长”着。而这成长,无疑将深刻地影响着这个小家庭的未来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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