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市城建局的大楼,是江州市的地标性建筑之一。二十二层的高度,通体覆盖着深蓝色的玻璃幕墙,在阳光下熠熠生辉,像一块巨大的、被精心切割过的蓝宝石,昂然矗立在市政府大楼的侧后方,气派非凡。
一辆黑色的帕萨特,挂着纪委的牌照,无声地滑入城建局大院。车轮碾过平整的柏油路,几乎听不到任何声响。车刚停稳,大楼门口那个原本在打盹的保安,像是被针扎了一下,猛地站直了身体,远远地敬了个不太标准的礼。
车门打开,郑平第一个跨了出来。他那魁梧的身形和不怒自威的脸,仿佛自带一股低气压,让周围的空气都沉重了几分。检察院的李建军紧随其后,他扶了扶黑框眼镜,目光如炬,审视着眼前这栋奢华的大楼。
丁凡是最后一个下车的。他穿着一身半旧的夹克,手里拿着一个黑色的公文包,看起来就像个刚参加工作不久、跟着领导出来见世面的实习生。他安静地站在郑平身后,微微低着头,将自己隐藏在领导的影子里。
“走吧。”郑平吐出两个字,迈开大步,向着那扇锃亮的旋转门走去。
一踏入大厅,一股混合着中央空调冷气与高档香氛的气味扑面而来。地面是大理石的,光可鉴人,倒映着穹顶上华丽的水晶吊灯,每一步都像是踩在钱上。大厅里人来人往,每个人都衣着光鲜,步履匆匆,脸上带着属于权力机关特有的矜持与傲慢。
然而,当他们一行人,尤其是领头的郑平那张极具辨识度的脸出现时,整个大厅的声场仿佛被一只无形的手按下了静音键。
原本在交谈的人,不约而同地闭上了嘴。原本在走路的人,下意识地放慢了脚步,靠向墙边。无数道目光,或隐晦,或直白,像探照灯一样从四面八方射来,汇聚在他们身上。那些目光里,有惊诧,有揣测,但更多的是一种根植于骨子里的排斥与警惕。
纪委的人,就像一群闯入了羊圈的狼,哪怕他们什么都还没做,单是他们的存在本身,就足以让整个生态系统陷入恐慌。
丁凡能清晰地感觉到,那些目光在郑平和李建军身上短暂停留后,大多都快速扫过自己,带着一丝轻视与不解,似乎在奇怪这个队伍里怎么会混进来一个如此不起眼的“小角色”。
他对此毫不在意,只是默默地跟在后面,用眼角的余光观察着周围的一切。他看到前台小姐那职业性的微笑僵在了脸上,手下意识地攥紧了电话听筒。他看到一个端着咖啡路过的年轻科员,在与他们擦肩而过时,手抖了一下,滚烫的咖啡洒在了手背上,却硬是咬着牙没敢出声。
恐惧是会传染的。这座用金钱和权力堆砌起来的华丽堡垒,在“纪委”这两个字面前,露出了它内里脆弱而敏感的神经。
一位穿着白衬衫、戴着金边眼镜的中年男人,从电梯口一路小跑着迎了上来。他脸上堆着热情的笑容,但那笑容怎么看都有些发僵,像是用胶水粘上去的。
“哎呀,郑主任,李局长!什么风把您二位给吹来了?也不提前打个招呼,我们好下去迎接啊!”男人伸出双手,热情地要和郑平握手。
郑平只是伸出一只手,和他虚虚地搭了一下,便抽了回来,面无表情地说:“钱主任,我们是来办案的,不是来视察的,不需要迎接。”
来人正是城建局的办公室主任,钱有亮。一个在城建局里以八面玲m着称的人物。
钱有亮的热情似乎丝毫没有被郑平的冷淡影响,他搓着手,笑得更灿烂了:“是是是,郑主任说的是。工作要紧,工作要紧!几位领导快请,会议室已经准备好了,上好的龙井也给泡上了!”
他一边说,一边殷勤地在前面引路,把他们带向一部专用电梯。在等电梯的间隙,他的目光终于落在了丁凡身上,带着一丝恰到好处的疑惑:“这位是?”
不等丁凡开口,二室的赵文博已经笑着接过了话头,他不知何时也跟了上来,依然是那副笑眯眯的样子:“老钱,我给你介绍一下,这位是我们纪委的丁凡同志,这次联合调查组的联络员,年轻人,能力很强,张主任很看好他。”
赵文博的话说得轻描淡写,却像一颗深水炸弹。
钱有亮的瞳孔几不可察地收缩了一下。联络员?张承业看好的人?他脸上的笑容瞬间凝固了半秒,随即又化开,变得比刚才更加热情,甚至带上了一丝恭敬。他主动向丁凡伸出手:“哎呀,原来是丁科长!久仰久仰!年轻有为,年轻有为啊!以后还请丁科长多多指教我们城建局的工作啊!”
丁凡连忙伸出双手握住,身体微微前倾,姿态放得极低:“钱主任您太客气了,我就是个跑腿办事的,您叫我小丁就行。以后工作上有什么需要协调的,还要多多麻烦您。”
这番应对滴水不漏,让一直暗中观察的郑平和李建军都多看了他一眼。
电梯门开了,钱有亮哈着腰,做了个“请”的手势。
一行人被领进了一间宽敞的会议室。红木的会议桌,真皮的座椅,桌上不仅有热气腾腾的茶水,还摆着精致的果盘和未开封的软中华香烟。这阵仗,与其说是配合调查,不如说是像在招待贵宾。
钱有亮张罗着大家坐下,亲自给郑平和李建军续上水,这才在末位坐下,一脸诚恳地说:“郑主任,李局长,不知道这次是关于哪个案子,需要我们城建局配合?我们一定全力以赴,知无不言,言无不尽!”
李建军放下茶杯,发出一声轻响。他从公文包里拿出一份公函,推到桌子中央:“钱主任,根据市纪委移交的线索,我们依法对刘全安的案子进行协查。其中,涉及到贵单位的一些工程款项往来,需要调阅一下你们财务科近三年的所有账本,进行核对。”
“刘全安的案子?”钱有亮脸上露出恍然大悟又义愤填膺的表情,“哎呀,早就听说刘主任出事了,真是没想到啊!他可是我们纪委的干部,知法犯法,罪加一等!这种害群之马,早就该查!早就该抓!我们城建局坚决拥护市纪委的决定!一定全力配合调查!”
他表了一通忠心,话说得慷慨激昂,仿佛他才是反腐倡廉的第一斗士。
丁凡低头看着自己的笔记本,嘴角勾起一抹微不可见的冷笑。
“既然钱主任这么配合,那就安排一下吧。”郑平的声音没有什么起伏,“我们时间有限,现在就去财务科。”
“哎呀,这……”钱有亮的脸上露出了为难的神色,“郑主任,真是不巧。财务科的张科长今天一早去市财政局开会了,要下午才能回来。管档案室钥匙的小王,他老婆今天生孩子,刚请了假去医院了……您看这事闹的。”
会议室里的空气瞬间冷了下来。
连一直笑眯眯的赵文博,脸上的笑容都淡了几分。这套说辞,太熟悉了,熟悉到一听就知道是借口。
郑平的脸色沉了下来,他盯着钱有亮,一字一句地问:“你的意思是,我们今天什么都看不了?”
“不不不,当然不是!”钱有亮被他看得额头冒汗,连忙摆手,“我的意思是,主要负责的人不在,有些流程上的事情不好办。不过,既然是纪委和检察院的领导亲自来,特事特办嘛!我这就去协调,这就去协调!就是可能要多花点时间,还请几位领导多担待。”
他说着,站起身,一溜烟地跑出了会议室,嘴里还念叨着“我去找备用钥匙”。
会议室里只剩下调查组的人。
“哼,滑头!”郑平从鼻子里发出一声冷哼。
李建军则显得更有耐心,他端起茶杯,轻轻吹着气,对赵文博说:“看来,王强在城建局的根基,比我们想象的还要深。一个办公室主任,就敢跟我们打太极。”
赵文博笑了笑:“他不是敢,他是不得不。王强要是倒了,他这个办公室主任的位置,还能不能坐得稳,可就两说了。”
丁凡始终没有说话,他只是静静地听着。他知道,这只是第一道开胃菜。真正的阻力,还在后面。从他踏入这栋大楼开始,他就感觉自己像个异物,被整个系统排斥着。这里的每一堵墙,每一个工作人员,都构成了王强的第一道防线。他们用沉默、用拖延、用虚伪的笑脸,编织成一张密不透风的网,企图将调查组困在其中,耗尽他们的耐心和精力。
他甚至能想象得到,此刻,那个叫钱有亮的办公室主任,根本不是在找什么备用钥匙,而是在某个角落里,用最快的速度向王强汇报这里的一举一动。
大约过了半个小时,就在郑平快要失去耐心的时候,钱有亮终于回来了,他擦着额头的汗,手里捏着一串钥匙:“哎呀,让几位领导久等了!找到了,找到了!咱们现在就过去!”
财务档案室在八楼的尽头。一路上,走廊里静悄悄的,所有办公室的门都关得严严实实,仿佛整个楼层的人都凭空消失了。
钱有亮用钥匙打开了厚重的铁门,一股陈旧纸张和灰尘混合的气味涌了出来。他按下开关,几排日光灯管闪烁了几下,发出“滋滋”的电流声,才全部亮起。
呈现在众人面前的,是三面墙顶天立地的铁皮柜,柜子上塞满了厚薄不一的会计凭证和账本,一眼望不到头。
“领导,我们城建局近三年的所有财务账目,全都在这儿了。”钱有亮指着这片纸的海洋,脸上带着一种如释重负的笑容,但丁凡却从他的眼底深处,捕捉到了一闪而逝的狡黠。
“都在这儿了?”丁凡看着那堆积如山的账本,心里冷笑。
在系统里,他早已将王强那几笔最关键的黑账看得一清二楚。其中一笔数额最大的,关于城北新区绿化项目的回扣款,被做在了一本独立的“项目专项资金”台账里。那本台账,封面是深红色的,和眼前这些牛皮纸封面或蓝色封面的普通账本,截然不同。
而现在,这片书海之中,根本没有那抹深红色的存在。
钱有亮在撒谎。或者说,他在玩一个文字游戏。他把“所有”的账本都拿了出来,却唯独藏起了那本最致命的。他笃定,调查组不可能在这么短的时间内,从这成千上万本账册中,发现少了哪一本。
丁凡不动声色地低下头,目光扫过一排排书脊。他的大脑在飞速运转,思考着如何才能在不暴露自己的情况下,将那本被藏起来的账本,给“揪”出来。
就在这时,他的目光,忽然定格在了最角落一个铁皮柜的柜门上。
那扇柜门的锁孔旁边,有一道非常新鲜的、浅浅的划痕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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