省城招待所的房间里,窗外的晨光已经驱散了薄雾,将城市照得一片明亮。
丁凡静静地站着,手机屏幕上的那行字,像一根烧红的钢针,刺入他的视网膜。
“书记,我到龙山村了。村口,刚刚抬出来一口棺材。”
棺材。
一个冰冷、沉重,充满了终结意味的字眼。
它不像系统回溯里那些冰冷的数字,不像银行流水单上那些抽象的金额,也不像会议纪要上那句“风险可控,发展优先”的狂妄批注。
它是一个家庭的破碎,是一条生命的终结,是一个无法挽回的悲剧。
丁凡的脑海里,王福生在KtV里搂着女人醉眼惺忪的丑态,与这口刚刚从村口抬出的棺材,两个画面突兀地重叠在一起,形成一种荒诞而血腥的对比。
他没有回复。
他只是将手机屏幕熄灭,放回桌上,动作轻缓得仿佛那是一件易碎的瓷器。
陈阳办完票一阵风似的冲回来时,看到的就是这样一幅景象。
丁凡背对着他,站在窗前,一动不动,像一尊沉默的雕像。房间里的空气,凝滞得让人喘不过气。
“书……书记?”陈阳小心翼翼地开口,他感觉到了不对劲。刚才还只是平静,现在,这房间里弥漫着一种他从未感受过的东西,一种比愤怒更可怕的、冰山般的死寂。
丁凡没有回头。
他的私人手机再次振动起来,这一次,不是短信,而是一个视频通话请求。
发件人,依旧是马东国。
丁凡走回桌边,按下了接通键,并将手机靠在台灯上,屏幕正对着自己。
画面先是剧烈地晃动了几下,随即稳定下来。镜头里出现的是马东国那张布满风霜的脸,他的嘴唇干裂,眼眶发红,背景是灰败的土墙和一棵枯死的歪脖子树。
g 省城的风和日丽,在这里荡然无存。
“书记。”马东国开口,声音沙哑得像是被砂纸磨过。他似乎不知道该说什么,只是将手机镜头调转,对准了村里的景象。
镜头扫过,丁凡和陈阳看到了一个他们无法想象的江州。
一条浑浊的小河,河面上漂浮着死鱼的白肚和五颜六色的垃圾,散发着若有若无的恶臭。河边的土地板结,呈现出一种不正常的黑褐色,寸草不生。
几个村民呆滞地坐在自家门口的石阶上,眼神空洞,皮肤上带着大片大片的红疹和斑块。一个中年妇女,正费力地用浑浊的河水洗着衣服,她的双手关节肿大,布满了裂口。
镜头最终停在了一户人家的门口。那是一座破败的砖房,门上还贴着崭新的白纸。一口黑漆漆的棺材,就停在院子中央,几个男人正往上面钉着钉子,每一次锤击,都像敲在人的心上。
一个头发花白的老妇人,瘫坐在棺材旁边的地上,不哭,也不闹,只是用枯树枝般的手,一遍遍抚摸着冰冷的棺木,嘴里反复念叨着什么。
镜头拉近,可以听到她那含糊不清的呢喃。
“……疼啊……我儿啊……再也不疼了……”
画面里,一个穿着孝服的年轻女人跪在地上,怀里抱着一个七八岁的男孩。男孩没有哭,只是睁着一双大眼睛,茫然地看着那口棺材,看着奶奶,又抬头看看周围那些麻木的乡亲。
陈阳的呼吸停住了。他死死地盯着屏幕,眼珠子瞪得滚圆,拳头在身侧攥得咯咯作响。他也是为人父的人,那男孩茫然的眼神,像一把锥子,狠狠扎进了他的心脏。
“这……这他妈的……”他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,后面的话却被喉咙里的哽咽堵了回去。
马东国走上前,蹲在那个年轻女人身边,低声问了句什么。
女人抬起头,露出一张被泪水和悲伤扭曲的脸,她看到镜头,先是愣了一下,随即像是抓住了最后一根救命稻草,疯了一样扑过来,对着手机屏幕哭喊。
“青天大老爷啊!你们是市里来的官吗?求求你们,救救我们吧!我男人……他才三十五岁啊!就这么没了!医生说是肝癌晚期!我们家祖祖辈辈都没人得过这种病啊!”
“就是那条河!就是那些工厂排的毒水!我们喝了这水,种出来的粮食自己都不敢吃!村里这几年,走了多少人了?张家的男人,李家的媳妇,还有王家那个才十几岁的女娃……一个接一个啊!”
“我们去告状!去了一百次都不止!环保局的人来了,开着车在厂区门口转一圈,吃顿饭就走了!我们拦着车不让走,他们就叫警察!说我们是刁民,是聚众闹事!”
“他们说发展,说Gdp!难道我们的命,就不是命吗?难道我们这些泥腿子,就活该给他们的Gdp陪葬吗?!”
她声嘶力竭地哭喊,每一句话,都像是一记耳光,狠狠地抽在所有自诩为“人民公仆”的人的脸上。
周围的村民围了过来,积压了数年的怨气和绝望,在这一刻被彻底点燃。
“没错!就是他们官商勾结,草菅人命!”
“王福生!那个环保局的王福生,跟那些黑心老板穿一条裤子!我们亲眼看见他们在一起喝酒!”
“书记!你们要是真的管事,就把那些畜生都抓起来!要是你们也跟他们一样,就干脆给我们一人一瓶毒药,让我们死了算了!也省得这么活受罪!”
民怨,在这一刻,彻底沸腾。
那不是简单的愤怒,而是一种被逼到绝境后,混合着血泪、绝望和最后一丝求生欲的呐喊。
丁凡静静地看着,听着。
他的脸上,依旧没有任何表情。
他只是伸出手,将手机的音量,调到了最大。
让那一声声泣血的控诉,在安静的房间里回荡,一遍又一遍地冲刷着他的耳膜,冲刷着他的灵魂。
视频的最后,马东国在一个村民的带领下,走到了一口水井旁。村民从井里打上一桶水,那水看起来还算清澈,但当他用瓢舀起,倒进一个玻璃杯里时,诡异的一幕出现了。
一层薄薄的、彩虹色的油花,缓缓地浮现在水面上。
马东国的手,在镜头里剧烈地颤抖了一下。
视频通话,到此结束。
房间里,死一般的寂静。
陈阳一屁股瘫坐在沙发上,脸色煞白,额头上全是冷汗。他大口大口地喘着气,仿佛刚才在水里憋了很久。
“疯了……都他妈的疯了……”他喃喃自语,眼神里充满了恐惧和难以置信。
丁凡缓缓站起身,走到陈阳面前。
陈阳抬起头,看到丁凡的眼睛,浑身打了个激灵。
那是一双怎样的眼睛啊。
里面没有愤怒的火焰,没有悲伤的波澜,什么都没有。只有一片深不见底的、冰冷的黑暗。仿佛所有的光,都被吸了进去,只剩下足以冻结一切的寒意。
“书记……我们……”陈阳的声音发干。
“车票,订好了吗?”丁凡开口,声音平稳得像一汪不起波澜的死水。
“订……订好了,下午两点的。”
“退了。”
陈阳一愣:“退了?那我们……”
“现在,立刻,去省军区。”丁凡的语速不快,但每个字都带着不容置疑的命令,“找省军区后勤部,告诉他们,江州市委,紧急征用一架军用直升机。”
陈阳猛地站了起来,眼睛瞪得像铜铃:“军……军用直升机?!”
这已经不是先斩后奏了,这简直是……疯了!
“就说我说的。”丁凡没有解释,他拿起桌上的那份任命文件,目光落在“省纪委常委”那几个字上,然后又拿起那本红色的省委大院出入证。
他看着陈阳,一字一句地说道:“告诉他们,江州正在发生一起由重大环境污染引发的,可能危及数百乃至数千人性命的特大安全事件。我,作为江州市委书记、省纪委常委,必须在最短的时间内,返回现场。”
“如果他们有疑问,让他们直接联系王建国书记。”
“现在,去!”
最后两个字,带着一股凛冽的杀气,让陈阳再也不敢有半句疑问。他重重地点了点头,转身就往外跑。
房间里,又只剩下丁凡一个人。
他拿起手机,拨通了马东国的电话。
“书记……”电话那头的马东国,声音里透着一股深深的疲惫和无力。
“马老,辛苦了。”丁凡的声音依旧平静,“现在,去做一件事。”
“您说。”
“找到那口井。那口村民们说的,烧开水后飘着油花的井。”
“我刚从那里回来。”
“取一份水样。”丁凡顿了顿,补充道,“不,取两份。”
“一份,用最快的速度,派最可靠的人,送到省城的第三方权威检测机构,要求他们出具最详细的成分报告。”
“另一份……”丁凡的声音,微微压低,透着一股森然的寒意。
“你亲自保管好,等我回去。我要亲手,把那杯水,送到某些人的嘴边,让他们好好尝尝,自己亲手酿出的,是什么滋味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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