省委招待所的房间里,陈阳已经冲了出去,带起的风将桌上的文件吹得哗哗作响。
丁凡没有动。
马东国发来的那张照片依然停留在他的脑海里,那口黑漆漆的棺材,像一块无法融化的寒冰,沉在他的心底。
他昨夜刚刚构建起的那座“清廉之城”的宏伟蓝图,在这一刻,被这口棺材狠狠地砸出了一道触目惊心的裂痕。
他原以为,自己的第一把火,烧的是一种错误的政绩观,是一种官僚主义的积弊。
可现在他才明白,这不是在烧什么观念,这是在救命。
一条条正在被毒水吞噬的人命。
反腐,从来都不是一个抽象的词语,不是为了某个宏大的政治目标。它的最终目的,就是为了让这样的棺材,不再出现在村口;为了让那样的毒水,不再流入百姓的水井。
丁凡拿起桌上那份省纪委的任命文件,指尖在那枚鲜红的钢印上轻轻滑过。
省纪委常委。
这个身份,给了他跨区域执法的利剑。
他又拿起那本红色的省委大院出入证。
这个证件,给了他直达天听的通路。
王建国,甚至更高层的人,将这两样东西交到他手上,绝不仅仅是让他去参加会议,去熟悉同事。
他们是在给他一副足以掀翻棋盘的武器。
现在,棋盘上已经血流成河,他若还按部就班地走棋、布局,那才是对这份权力的最大渎职。
他走到窗边,看着楼下车水马龙的省城。
他决定了。
王福生,必须死。
但他的死,不能仅仅是纪委办案卷宗里一个冰冷的案例。他的死,要成为江州,乃至整个江东省环保问题上的一座界碑。
界碑之上,要用血刻上几个字:越线者,死!
这第一把火,他要亲自点燃,并且要让它烧成一场所有人都无法忽视的滔天大火。
环保,从今天起,就是他丁凡在江州的第一要务。天大的事,都要为它让路。
……
陈阳感觉自己快要跑断气了。
他揣着丁凡那本红色的出入证,像揣着一道催命符,在结构复杂的省委大院里横冲直撞。
他终于找到了省军区设在省委的联络处。
推开门,一个肩膀上扛着两杠一星的少校,正坐在桌后喝茶,看到气喘吁吁闯进来的陈阳,眉头一皱。
“什么事?这里是军事单位,冒冒失失的!”
“报告首长!”陈阳学着电视里的样子,挺直了腰杆,声音因为急促而有些变调,“我……我是江州市委的,奉我们市委书记、新任省纪委常委丁凡同志的命令,有紧急军务协调!”
他一口气把丁凡的头衔全报了出来,生怕漏掉一个。
少校眼皮抬了抬,显然,“省纪委常委”这个头衔让他多了一丝重视。
“什么事?”
“丁书记紧急征用一架军用直升机,即刻返回江州!”
“噗——”
少校一口茶水直接喷了出来,他猛地站起身,像看傻子一样看着陈阳:“你说什么?征用直升机?你当这是你家出租车啊?你知道调动一架军用直升机需要什么手续吗?军委总参的调令!你一个市委书记,别说省纪委常委,就是省委书记来了,也没这个权力!”
陈阳的脸瞬间涨成了猪肝色,他急得满头大汗:“首长,是真的!江州出事了!特大安全事件!要死人的!”
“天大的事也得按程序来!”少校一脸严肃,指着门口,“出去!”
陈阳快哭了,他想起丁凡最后的交代,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,大声喊道:“丁书记说了,如果你们有疑问,可以直接向王建国书记求证!这是王书记亲自批准的!”
“王书记?”少校愣住了,眼神里的轻视和不耐烦,终于变成了一丝凝重。
他狐疑地打量着陈阳,似乎在判断这小子是不是在狐假虎威。
他拿起桌上那台红色的保密电话,沉吟片刻,拨通了一个号码。
“接省委一号办公室。”
电话接通,少校只简单地说了几句,核实了情况。
陈阳在一旁紧张地心脏都快跳出了嗓子眼。
几秒钟后,少…校放下了电话,他再看向陈阳时,眼神已经完全变了。
那是一种军人特有的、面对紧急任务时的锐利和高效。
“跟我来!”
他没有一句废话,抓起帽子扣在头上,大步流星地朝外走去。
半小时后,省城西郊的一处军用机场。
巨大的轰鸣声中,一架绿色的“直-9”型武装侦察直升机已经发动,螺旋桨卷起的气流吹得人睁不开眼睛。
陈阳被一个地勤战士推着,连滚带爬地上了飞机。他刚坐稳,就看到丁凡已经平静地坐在了对面。
他穿着一身笔挺的西装,在这充满阳刚和铁血气息的机舱里,显得有些格格不入,但他的神情,却比周围所有荷枪实弹的军人都要冷硬。
“书……书记,您……您怎么知道王书记一定会同意?”陈阳系好安全带,扯着嗓子大喊,他到现在还觉得像在做梦。
丁凡没有看他,目光透过舷窗,看着地面上那些渺小的建筑和车辆。
“因为人命关天。”
他淡淡地回答。
王建国是政治家,政治家会权衡利弊。但他也曾是一方主官,他比任何人都清楚,“民心”二字的分量。
几百封血泪交织的举报信,一口刚刚抬出村口的棺材,这就是最大的政治。
在人命面前,任何程序,任何惯例,都可以被打破。
直升机猛地拔地而起,巨大的推背感把陈阳死死地按在座椅上。
省城的轮廓在视野中迅速缩小,那些代表着权力、财富和繁华的高楼大厦,很快就变成了一块块模糊的积木。
飞机进入平飞状态,朝着江州的方向,如同一支离弦的利箭,破空而去。
机舱里,除了引擎的轰鸣,一片寂静。
陈阳看着窗外飞速倒退的云层,又看了看对面沉默如雕像的丁凡,心里那点劫后余生的兴奋感渐渐退去,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沉甸甸的压抑。
他知道,自己正在跟随这位年轻的领导,奔赴一个真正的战场。
一个没有硝烟,却用生命和鲜血作为赌注的战场。
从高空俯瞰,江东省的大地像一幅巨大的画卷。
当飞机越过省城与江州的地界,丁凡的目光变得锐利起来。
他看到了。
那条穿城而过的清江,在上游还是一条清澈的玉带,可当它流经城郊那片区域时,颜色陡然变得浑浊、灰黑。
就像一条健康的血脉,被注入了致命的毒素。
而在那片灰黑色的区域,一个个工厂的烟囱正肆无忌惮地向着天空喷吐着黄的、白的、黑的浓烟,像一根根插在大地上的毒香。
这幅景象,比马东国视频里的任何一个画面,都更具冲击力。
这就是他治下的江州。
一个被外界誉为“廉政标杆”,一个正在被他亲手打造的“清廉之城”。
它的肌体之上,竟然已经溃烂至此。
丁凡缓缓闭上了眼睛。
他没有启动系统,他不需要再看那些罪证。眼前这幅景象,就是最直接、最无法辩驳的罪证。
【危机预警!】
【检测到目标区域存在针对宿主的潜在物理威胁,威胁等级:中等。】
脑海中,系统冰冷的提示音突然响起。
丁凡猛地睁开眼。
物理威胁?
他立刻反应过来。那些化工厂的老板,在环保局的庇护下,早已形成了一个盘根错错的利益集团。他们敢草菅人命,就敢在被逼到绝路时,铤而走险。
而他这次乘坐军用直升机返回,如此大的动静,恐怕早已惊动了某些人。
他们或许猜不到他要干什么,但他们一定会做好最坏的准备。
丁凡的嘴角,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。
想玩硬的?
他拿出手机,拨通了马东国的电话。
“马老,水样取好了吗?”
“书记,已经派人送往省城了。另一份在我手上。”
“好。”丁凡看着下方越来越近的江州城,声音里不带一丝温度,“现在,你立刻联系市公安局的周局长,让他亲自带队,从特警支队里,抽调一个最精锐的小组。”
电话那头的马东国愣了一下。
“告诉他,这是我的命令。”丁凡的语速不快,但每个字都像铁块一样沉重,“让他们换上便衣,带上所有必要的装备,到城郊的龙山村附近待命。”
“记住,不要惊动任何人,尤其是环保局和城郊分局的人。”
“等我命令。”
挂断电话,丁凡看了一眼身旁脸色发白的陈阳。
“怕了?”
陈阳一哆嗦,下意识地挺直了腰杆:“不……不怕!”
“怕就对了。”丁凡淡淡道,“这说明你还是个正常人。”
他顿了顿,目光再次投向窗外那片被污染的土地,声音变得幽深。
“但有时候,对付魔鬼,你必须比他们更像魔鬼。”
直升机开始降低高度,但飞行的方向,却不是市委大楼的停机坪。
“书记,我们这是去哪?”陈阳不解地问。
丁凡没有回答,他只是通过机舱内的通讯器,对驾驶员报出了一串坐标。
那是一家早已废弃多年的水泥厂。
当直升机在漫天尘土中稳稳降落在水泥厂空旷的场地上时,一辆破旧的、看不出牌子的面包车,已经等在了那里。
车门拉开,马东国从车上跳了下来,他手里,还提着两个黑色的塑料袋。
丁凡走下飞机,螺旋桨卷起的气流吹得他的西装猎猎作响。
他没有跟马东国寒暄,只是接过那两个黑色塑料袋,打开其中一个,从里面拿出了一套沾满油污、散发着汗臭味的工人服。
陈阳和马东国都看呆了。
丁凡面无表情地脱下身上那件价值不菲的特供西装,随手扔在地上,然后开始换上那身脏兮兮的工服。
他一边扣着扣子,一边对马东国说道:
“从现在起,江州没有市委书记。”
“只有一个丢了工作,准备去化工厂找活干的,外来务工人员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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