一直沉默观察的沈锋,此刻嘴角几不可察地向上扯动了一下。
他锐利的目光扫过晕厥的沈守仁,再看向镇定自若、一招制敌的苏砚卿,最后落在自己那两个“不安分”的堂弟身上…
沈筠正扶了扶眼镜,掩去眼底的赞许;沈聿则是一脸“我媳妇真厉害”的骄傲。
沈锋走到祠堂中央,环视一周,军人的威严让所有杂音瞬间消失。
他沉声道:“族老身体不适,明轩,先扶下去好生照料。”然后,他目光落在沈聿身上,声音不高,却带着一股力量:“阿聿。”
“锋哥!”沈聿立刻站直。
“你的罐头,我尝了。”沈锋点点头,“味道实在,方便顶饿,是行军打仗、百姓劳作的实在东西。是好东西。”
他顿了顿,话锋一转,带着军人特有的杀伐决断,
“至于那些背后搞鬼,想用下作手段断我沈家子弟正经营生的人…”他冰冷的目光仿佛能穿透墙壁,直指那躲在暗处、此刻想必已吓得魂飞魄散的庄万财之流,“沈筠,证据都齐了?”
沈筠微微一笑,从容应道:“锋哥放心,人证物证,都已备妥。只待雷霆。”
沈锋满意地颔首,最后看了一眼祠堂中那象征着陈腐的混乱,又看了看沈聿、苏砚卿这些代表着新生的面孔,斩钉截铁地道:
“那就办!沈家,容不得蛀虫,也容不得伪君子!正经做事的人,就该有正经做事的环境!封建的归封建,市场的,归市场!”
他大手一挥,仿佛撕开了笼罩在沈家产业上的阴霾,“沈聿,你的厂子,明天照常开工!我看谁敢再动!”
有了这位手握兵权的堂哥沈锋的明确支持和沈筠的运筹帷幄,庄万财及其背后的小动作瞬间土崩瓦解。
“顶饿”罐头不仅安然无恙,更因沈锋这位“硬核代言人”的肯定和祠堂这场戏剧性的风波而名声大噪,真正打开了局面。
而沈守仁督学,经此一役,在族中的声望彻底扫地,只能在家“养病”,再也无力对沈聿和苏砚卿指手画脚了。
沈明轩在父亲昏睡时,悄悄拿走了几盒“顶饿”牌罐头,准备带回学校与同学们分享。
闸北的罐头厂在沈锋的雷霆表态后,恢复了往日的忙碌,甚至更加红火。
沈锋难得有几天假期,便常来厂里转转,看着那些高效运转的蒸汽设备、整洁的封装流水线,以及弟弟忙碌却充满生机的身影,刚毅的脸上也难得露出温和的笑意。
一日傍晚,沈聿沈锋二人在厂区外的小饭馆小酌。
窗外华灯初上,霓虹闪烁,勾勒出这座不夜城的轮廓。沈锋端起酒杯,对着沈聿,眼神真挚而感慨:
“聿弟,你这脑子,真是天授奇才。这罐头面饼,惠及劳苦大众,于国于民都是功德。但你知道吗?”
他放下酒杯,声音低沉了几分,带着一种经历过生死才有的厚重,“你救过大哥的命,不止一次。”
沈聿微微一怔。
沈锋挽起左手袖口,露出一道狰狞扭曲的疤痕,从手腕一直延伸到小臂内侧。
“前年冬天,在江西‘剿匪’前线,被流弹剐开了,天寒地冻,伤口烂得深,高烧不退,军医都说这条胳膊保不住,人也悬了。”
他顿了顿,看向沈聿的眼神充满感激,“是你,托筠弟辗转送来的那几支‘神药’,叫什么…盘盘尼西林?”
“是青霉素。”沈聿接口道,心中了然。
“对!青霉素!”沈锋用力点头,眼中似有光芒闪动,
“就那几支小瓶子里的药水,打下去,烧退了,烂肉也止住了!军医都看傻了!后来才知道,那是价比黄金,不,比黄金还难弄到的救命药!
要不是你捣鼓出这东西,大哥我这条胳膊,还有这条命,早交代在江西那穷山沟里了。”
他重重拍了拍沈聿的肩膀:
“所以,大哥信你!信你这脑子捣鼓出来的东西!都是实实在在的宝贝!不管是这罐头,还是那神药,都是能救命的!”
看着堂哥眼中纯粹的信任和对未来的期许,沈聿心中却涌起一股难以言喻的沉重。
沈锋是军人,他相信国家会越来越好,相信“剿匪”之后就是太平盛世,相信他的热血和忠诚能换来光明的未来。
可沈聿想到了旅人留下来的那本《警世预言录》,想到了那本书中提到的那句“历史的车轮正碾向一个巨大的深渊。”
他斟酌着词句,声音刻意放得平缓,却带着一丝紧迫:
“锋哥,你信我,我很高兴。但…这世道,光有好东西,光靠一腔热血,有时候…还不够。”他抬眼,目光越过窗外的霓虹,投向遥远而黑暗的东北方向,
“东北那边…樱花国的人,最近动作有点多。张少帅那边怕是顶不住太大的压力。锋哥你…在军中,还是要多留个心眼。尤其…注意北边。”
沈锋脸上的笑容淡了些,眉头微蹙。他当然知道北方局势紧张,但作为军人,他更相信上峰的命令和国家的力量。堂弟这话,透着一种超乎寻常的忧虑。
“聿弟的意思是…?”
“没别的意思。”沈聿摇摇头,端起酒杯朝他举了举,
“就是觉得,锋哥是沈家的顶梁柱,更是国家的干城。凡事多想想退路,多备点‘硬货’总没错。就像我这罐头,真到了要紧时候,不也能顶几天饿?”
沈锋盯着沈聿举杯的手看了片刻,那笑容里的玩笑话像层薄冰,底下沉着的忧虑却透得真切。他手指在桌面轻轻一叩,接过酒杯碰了下,酒液撞出细碎的涟漪。
“你啊,”沈锋的声音沉了沉,“办你的学堂,做你的罐头就好。军中的事,自有章法。”话虽如此,眉峰却没舒展开——他太了解这个堂弟,看着吊儿郎当,实则从不含糊。
沈聿仰头饮尽杯中酒,目光又掠向窗外。霓虹还在闪烁,映得他眼底光影不定:“章法是死的,人是活的。哥,我不懂打仗,但我知道,冬天快到了。”
沈锋没再接话,只是拿起酒瓶,给两人续上酒。酒液入杯的声响在静夜里格外清晰,像在为那句没说完的话,敲着无声的注脚。
沈聿见沈锋没再反驳,也知点到即止。他拿起桌上的铁皮罐头,用指节敲了敲,发出沉闷的声响:“说起来,我这罐头厂新出了批耐存的,里头混了些脱水蔬菜和杂粮,保质期能顶大半年。回头让伙计给你送些到营里,权当……给弟兄们备着解闷。”
沈锋抬眼,正对上他眼里一闪而过的认真。这堂弟向来不按常理出牌,改善净水机、开罐头厂,看似散漫,实则心里亮堂。
他端起酒杯抿了口,喉间火辣辣的暖意漫开:“行,我收下。算你小子有良心,没忘了营里的弟兄。”
“那是自然,”沈聿笑起来,又恢复了几分玩世不恭的模样,夹起块醉虾丢进嘴里“毕竟锋哥手里的枪杆子硬,我这后方才能安心蒸我的肉包子、做我的罐头不是?”
话虽带了玩笑,沈锋却听出了弦外之音。他放下酒杯,指尖在桌面上顿了顿:
“北边的事,我会留意。你也少操心这些,把厂子看好——安稳日子,能多一天是一天。”
沈聿没接话,只是望着窗外渐浓的夜色,端起酒杯又喝了一口。酒液微凉,像浸了冰,从喉咙一直凉到心里。
窗外的风忽然紧了些,卷起几片落叶撞在玻璃上,沙沙轻响,像谁在暗处,正悄悄磨着刀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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