带着赵磐石“全力稳定疠所、研制普适方案、详呈条陈”的指令,以及一丝来之不易的官方支持承诺,温明远与阿树回到了依旧被死亡与痛苦笼罩的疠所。尽管身体已濒临极限,但他的精神却因看到了希望的曙光而异常亢奋。
他知道,赵磐石的承诺如同风中残烛,随时可能因新的变故而熄灭。他必须在这有限的时间内,做出足以让那位铁面巡察使坚定信心的成绩。
首要任务,是稳住疠所的局势,并找到应对“伏毒”的更有效方法。
他立刻召集了所有尚能工作的医徒和略通药理的康复者,将人手重新分配。将病情相对稳定的患者与危重患者分区管理,避免交叉影响和恐慌蔓延。同时,设立专门的“伏毒观察区”,将所有出现反复症状的患者集中于此,便于密切观察和针对性治疗。
针对“伏毒”症状复杂多变的特点,温明远决定采取一种新的策略。他不再试图用一个固定方剂应对所有情况,而是制定了一套 “伏毒辨证纲要” :
· 热毒未尽型:持续低热,口干,舌红苔黄。治以“清瘟化毒饮”轻剂,减虫药,重金银花、连翘、生地、丹皮,清解余热。
· 瘀阻络脉型:骨节剧痛,痛处固定或游走,舌有瘀斑。治以“育阴透毒汤”为基础,重用威灵仙、鸡血藤、丹参、赤芍等活血通络之品,尝试替代虫药的搜剔之力。
· 气阴两伤型:乏力盗汗,心悸失眠,舌红少苔。治以“生脉散”合“增液汤”加减,重用五指毛桃、太子参、麦冬、五味子、百合等,益气养阴,扶正固本。
· 痰蒙清窍型:神志恍惚,言语错乱,苔腻。治以“菖蒲郁金汤”合凉血解毒之品,涤痰开窍。
· 湿毒浸淫型:皮肤溃烂,流脓瘙痒,苔黄腻。内服清热利湿解毒之剂,外用祛腐生肌药粉。
他将这“纲要”与几个核心的基础方剂(清瘟化毒饮、育阴透毒汤等)结合起来,教导医徒们如何根据患者的具体症状进行“对号入座”和灵活加减。这大大提高了诊疗的效率和针对性。
同时,他利用赵磐石“优先供应药材”的指令,通过刘文柏和善济会,紧急筹措了一批相对易得的活血通络、益气养阴的药材,如威灵仙、鸡血藤、丹参、五指毛桃、山药、大枣等,勉强支撑起新的治疗方案。
效果是显着的。虽然无法像之前遏制急性高热那样立竿见影,但在这套更为精细的辨证施治体系下,大部分“伏毒”患者的病情得到了有效控制,痛苦减轻,恶化的趋势被遏制。疠所内的秩序和希望,逐渐回归。
在稳定疠所的同时,温明远争分夺秒地开始撰写呈送给赵磐石的条陈。这不仅仅是一份报告,更是一份关乎广州城乃至整个岭南未来命运的作战方案。
他伏在案前,就着昏黄的油灯,忍受着低热和身体的极度疲惫,一字一句地斟酌:
《禀呈巡察使赵大人鉴:黑风岭疫源探查及应对条陈》
一、疫源实勘:
卑职温明远,冒死深入黑风岭落魂涧,亲见疫病之源,非寻常瘴疠,实为“虫瘴”。其状如紫黑雾霭,聚散无常,细察乃无数微小飞虫凝聚而成,触之即病,鸟兽立毙。洞周生有“鬼哭藤”,依附毒瘴,疑为传播媒介之一。洞内深处,隐有猩红异光,气息阴毒,恐为虫瘴母巢或更凶之物。
二、疫病关联:
广州城所爆发之血瘟,其急症之酷烈、伏毒之缠绵,皆与虫瘴特性吻合。虫毒入血,则高热出血;伏于经络,则骨痛神乱;依附草木水土,则可远播扩散。城外河湾动物死状及水土异变,即为明证。疠所近日伏毒爆发,亦系此虫毒深潜之果。
三、清源之策(应急):
1. 组建精干小队:遴选熟悉山林、胆大心细之官兵或乡勇,规模五十至百人。
2. 配备驱虫物资:大量艾草、硫磺、雄黄、苍术、除虫菊等,制成熏药、烟球。
3. 行动方案:趁天气干燥、有风之日,于上风处,以浓烟熏燎之法,逼散、灭杀洞口及周边虫瘴。同步清除鬼哭藤等寄生植物。行动人员需全身防护,口鼻严密遮蔽,事后严格消毒隔离。
4. 封锁警戒:事后,需长期派兵封锁落魂涧周边区域,立牌警示,严禁人畜靠近。
四、防疫之要(根本):
1. 环境清理:全城乃至周边村落,大力清理污水、垃圾、腐物,铲除蚊蝇鼠蚁滋生之地,撒布石灰消毒。
2. 水源管控:严密监控江河水源,尤其是上游来自黑风岭方向之水,提倡饮用开水。
3. 病患管理:坚持隔离之策,对康复者需长期追踪观察,建立“康复录”,防范伏毒反复。
4. 药物储备:常备清热解毒、活血化瘀、益气扶正之药材,尤需研究替代虫药之品。
五、伏毒诊治(附方略):
(此处附上他初步总结的“伏毒辨证纲要”及几个基础方剂的核心思路,略去具体剂量,以示谨慎。)
卑职深知,此议惊世,然疫魔肆虐,非循常理可制。黑风岭毒源不除,岭南无宁日。望大人明察秋毫,果断决策,则万民幸甚!
卑职 温明远 顿首
天枢元年 七月初三
写完最后一个字,温明远几乎虚脱,额头上布满了冷汗,持笔的手颤抖不止。他将条陈仔细封好,交给阿树:“立刻……送往行辕,亲自交到赵大人手中,或他指定的幕僚手中。”
“是,师父!”阿树深知此信分量,郑重接过,转身快步离去。
送走条陈,温明远并未感到轻松。他知道,这只是第一步。赵磐石是否会采纳,是否会立刻行动,都是未知数。而他自己的身体,也已发出了最后的警告。持续的劳心劳力,加上“伏毒”与虫瘴余毒的侵蚀,让他感觉五脏六腑都像是在被文火慢煎,生命力正在一点点流逝。
但他不能倒下。至少,在看到黑风岭毒源被处理之前,在疠所内这些依赖他的患者情况进一步稳定之前,他必须撑住。
他挣扎着站起身,拄着木杖,再次走向病区。他需要亲眼看到他的新方案在实践中效果如何,需要及时调整,需要给那些仍在痛苦中挣扎的人,带去一丝慰藉和希望。
夕阳的余晖将他的影子拉得很长,那瘦削而倔强的身影,在满是病患的院落里,显得如此孤单,却又如此坚定。
力挽狂澜,非一人之力可为。但他愿以这残躯病骨,做那第一块投入洪流的巨石,期待着能激起改变命运的涟漪。前方的道路依旧迷雾重重,但他手中的灯,已然点亮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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