紫禁城的冬,因着接连两场国丧,显得格外漫长而酷寒。那无处不在的素白,如同厚重的积雪,压在每一重殿宇的飞檐上,也压在每一个人的心头。空气中弥漫的,不再是往日的檀香与药香,而是一种混合了香烛、纸钱和无形恐慌的、令人窒息的气味。
太医院,这座昔日虽偶有纷争但终究维持着表面秩序与专业体面的医学殿堂,在经历了光绪帝驾崩的冲击,又骤然失去慈禧太后这最后的、也是最高的倚仗后,终于无可挽回地显露出了它摇摇欲坠的颓势。而这一切的集中体现,便是首席太医张明德的轰然病倒。
这位在太医院经营数十年、以保守稳健着称、也曾是打压林怀仁最力的老太医,仿佛被那双重国丧的惊雷劈中了根基。光绪驾崩时,他尚能强撑镇定,忙于撇清责任,稳固自身;可当慈禧太后也紧随其后龙驭上宾,尤其是太后临终前那道出乎所有人意料、隐隐有肯定林怀仁思路意味的口谕传来时,张明德的精神世界,仿佛瞬间崩塌了。
他一生所坚守的“祖宗成法”、“温补正途”,在铁一般的死亡事实和太后最终那模糊但指向明确的遗言面前,显得如此苍白无力。更让他恐惧的是,他赖以生存的政治靠山,彻底消失了。新的摄政王、新的朝局会如何看待太医院?如何看待他这位与前朝皇帝之死有着说不清道不明关联的首席太医?
忧惧交加,内外煎迫,这位年近古稀的老人,在慈禧驾崩后第三日,便一头栽倒在了太医院的值房里。症状来势汹汹:头晕目眩,口不能言,半边身子麻木不仁——赫然是中风之象!
李芝庭院使本就因接连变故心力交瘁,此刻见张明德倒下,更是雪上加霜,勉强支撑着主持大局,自己也已是强弩之末。太医院,瞬间陷入了群龙无首的境地。
张明德的病倒,像推倒了一块关键的多米诺骨牌,引发了太医院内部积压已久矛盾的总爆发和人心的急速离散。
往日秩序,荡然无存。
药房那边首先乱了套。管库的太监和药吏们,失去了张明德的严厉约束,开始互相推诿,怠惰不堪。药材的请领、核对、炮制变得拖沓混乱,甚至出现了药材短缺、以次充好的苗头。往日井然有序的库房,如今显得杂乱无章,弥漫着一一种末世般的懈怠气息。
脉案记录也变得敷衍了事。负责记录的医官们,眼见前途渺茫,谁还有心思去仔细斟酌那些关乎皇室健康的文字?许多记录变得潦草、简略,甚至出现了明显的错漏。那些曾经被视若珍宝、代代相传的宫廷医案秘本,如今被随意堆放在书架上,蒙上了一层薄薄的灰尘。
人心惶惶,各谋出路。
太医们不再像往日那样聚在一起探讨医理、商议方略。值房里常常空无一人,即便有人,也是三三两两聚在角落,低声交换着从宫外听来的、关于时局的各种真假难辨的消息,脸上写满了焦虑与不安。
几位较为年轻、有些门路的太医,已经开始暗中活动,托关系、找门路,希望能调离太医院这个“是非之地”,哪怕去个清水衙门,也好过在这艘眼看就要沉没的破船上等死。
而那些年纪较大、无处可去的太医,则显得更加消沉。他们或整日枯坐,眼神空洞地望着窗外萧索的庭院;或借酒浇愁,在值房里散发出淡淡的酒气;更有甚者,开始偷偷整理自己的医案手札,准备一旦有变,便携带离宫,留作晚年糊口之资。
张明德居住的厢房内,药味浓重。他躺在病榻上,口眼歪斜,偶尔发出含糊不清的呜咽,昔日那双精于算计、锐利逼人的眼睛,此刻只剩下浑浊与无助。前来探视的同僚寥寥无几,且多是匆匆而来,匆匆而去,仿佛生怕沾染上他身上的晦气。人情冷暖,世态炎凉,在这太医院的黄昏里,显得格外刺骨。
李芝庭强撑着病体,巡视着这派破败萧条的景象,心中充满了无尽的悲凉。他曾试图重整秩序,呵斥懈怠的属下,严查药房的疏漏,但回应他的,只有表面的唯唯诺诺和背后的阳奉阴违。大势已去,人心散了,再多的努力也只是徒劳。
太医院的黄昏,并非夜幕骤然降临,而是一种光线逐渐抽离、温暖缓缓消散、一切色彩都褪为灰暗的、缓慢而绝望的过程。这里不再有医学的庄严,不再有救死扶伤的使命感,只剩下一个旧制度附属机构在时代洪流冲击下,不可避免的分崩离析与前路茫茫的恐慌。
庭院里,北风卷着枯叶和未烧尽的纸钱灰烬,打着旋儿,发出凄凉的哨音。夕阳的余晖,透过雕花木窗,无力地投射在空荡的值房和散乱的医案上,拉出长长的、扭曲的影子,仿佛在为这个曾经显赫的机构,唱着一曲无声的挽歌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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