北大的深秋,寒风已然刺骨,但医学院那座红砖实验楼内,却总是弥漫着一种恒定的、略带福尔马林气味的热度。在这里,理性与数据是唯一的通行证,任何不能置于显微镜下或量化记录的宣称,都会被视为无意义的呓语。
沈墨轩的身影,如今已成为这栋楼里一个独特的存在。他依旧穿着那身与周遭白大褂格格不入的深色长衫,但神情中多了几分实验室里浸染出的沉静与专注。自从那堂选修课后,他没有再与人在讲堂上进行无谓的口舌之争,而是选择了一条更为艰难,却也更具说服力的道路——用对方熟悉的语言和规则,来证明自己的观点。
他的目标,是经络穴位。
选择“足三里”作为突破口,是受到老师林怀仁来信的启发。这个位于膝下的穴位,在中医理论中与胃肠功能密切相关,主治腹胀、腹痛、消化不良。若能以客观数据证明刺激此穴确实能引起胃肠生理状态的改变,无疑将是对经络学说最有力的支持。
然而,在当时的北大,进行这样的实验堪称离经叛道。他无法申请到正式的课题经费,也无法使用那些最先进的设备。他能利用的,只是一间堆放杂物的闲置实验室角落,以及一些最基本、甚至有些过时的生理学仪器:一个简陋的马利氏气鼓(一种通过杠杆放大记录肌肉或器官运动的装置)、一套记录熏烟纸的 kymograph(记纹鼓)、几个气囊和连通管。
他的“实验对象”,是几位被他说服、自愿参与的同窗,以及他自己。过程枯燥而繁琐。他让受试者吞下连着细软管的小气囊,管子另一端连接马利氏气鼓,通过气囊在胃内的压力变化,将胃肠蠕动的情况放大记录在缓缓转动的、熏黑的记纹鼓纸上。
首先,记录受试者安静状态下的基础胃肠蠕动波形。然后,他取出老师所赠的那套金针中,最为纤细的一枚。酒精消毒后,精准地刺入受试者腿部的“足三里”穴。行针手法,他遵循古法,或捻转,或提插,以寻求“得气”感——那种酸、麻、胀、重,能沿着经络隐约传导的特殊感觉。
在针刺的同时,记纹鼓上的指针开始发生微妙的变化。
一次,两次,数十次……沈墨轩废寝忘食地重复着这个实验。他仔细记录下每一次针刺前、针刺中、起针后,胃肠蠕动波的频率、幅度和节律变化。数据是冰冷而客观的,它们不会因为研究者的期望而改变。有时,变化显着,蠕动明显增强;有时,则只有细微的波动。他需要排除干扰,需要足够的样本,需要严谨的统计分析——这些,都是他在学习西方科学过程中掌握的武器。
深夜,实验室里往往只剩下他一人。灯光下,他伏案整理着那些画满曲折线条的熏烟纸,用游标卡尺仔细测量波形的幅度,计算着频率。指尖因长时间接触熏烟而发黑,眼睛里布满血丝,但他的眼神却越来越亮。那些看似杂乱的线条,在他眼中,正逐渐汇聚成一种有规律的、不容置疑的证据。
最终,他整理出了一份详尽的实验报告。报告中,没有引用任何一句《内经》或《甲乙经》,只有清晰的实验目的、严谨的材料方法、客观的数据记录、以及基于生理学知识的谨慎分析和讨论。他用图表清晰地展示了,在针刺“足三里”穴并施行特定手法后,超过七成受试者的胃蠕动波幅出现 statistically significant(统计学上显着)的增强,部分伴有频率的适度加快。
他在讨论部分写道:“本实验观察到,对体表特定位点(‘足三里’穴)进行物理刺激(针刺),可对远隔器官(胃)的运动功能产生明确且可重复的调节作用。此现象难以用已知的局部神经反射完全解释,提示可能存在更为复杂的、涉及整体调控的生理通路。这或可为理解传统医学中的‘经络’概念,提供一个可供探讨的生理学起点。”
他没有妄下结论,只是呈现事实,并提出基于事实的、合乎逻辑的猜想。
这份题为《针刺“足三里”穴对人体胃蠕动影响的初步观察》的报告,被他投给了北大的《自然科学丛刊》。编辑部的教授们看到后,引起了不小的争议。有人认为这是“不务正业”,是“试图为迷信寻找科学外衣”;但也有一部分较为开明的学者,被其中严谨的实验设计和客观的数据所打动,认为尽管结论有待商榷,但其研究方法本身,是符合科学精神的。
几经周折,这篇报告最终以较短篇幅,刊登在了《丛刊》一个不显眼的角落。
然而,石头一旦投入水中,涟漪便无法阻止。
文章发表后,首先在选修沈墨轩课程的那少数学生中引起了轰动。他们亲眼看到,那些原本只存在于古籍描述和铜人模型上的“穴位”,竟然真的能在实验室里产生可测量的生理效应!这种冲击,远比任何课堂讲解都来得强烈。
随后,影响逐渐扩散到医学院的其他师生之中。茶余饭后,实验室里,开始有人低声讨论这篇“奇怪”的文章。
“看到沈先生那篇文章了吗?”
“看到了……数据倒是做得挺扎实。”
“难道……那套老古董里,真有点东西?”
“不好说,但至少,他提供了一种用科学方法去验证的思路。”
质疑的声音依然存在,甚至更为尖锐,但这一次,沈墨轩听到的不再仅仅是情绪化的嘲讽,而是开始涉及实验设计细节、对照组设置、统计方法等学术层面的探讨。这本身,就是一种进步。
更重要的是,一些原本对中医全然排斥的师生,开始被迫用理性的、审视的眼光,重新看待这门古老的学问。他们或许依然不认同其理论体系,但至少,不能再简单地用“迷信”二字全盘否定。沈墨轩用他的“实证”,强行在“科学”的壁垒上,凿开了一道裂缝,让一丝理性的光线,照进了那个被绝对“科学主义”笼罩的领域。
他依旧没有获得广泛认可,处境依然艰难。但走在北大校园里,他感受到的目光中,多了一些东西——那是好奇,是审视,甚至是一丝不易察觉的尊重。
他知道,这只是万里长征的第一步。证明一个穴位的效应,离阐明整个经络脏腑理论还相距甚远。但这是一个开端,一个用对方听得懂的语言,进行对话的开端。
回到那间简陋的居所,他再次提笔,给远在上海的老师写信。这一次,他的笔触沉稳而有力,详细汇报了实验的整个过程、数据的分析、以及发表后引发的反响。他不再是那个只能在讲堂外感受孤独的年轻教师,而是一个手握初步证据、在荆棘丛中踏出了第一步的探索者。
南北两地,一种新的力量,正在这看似微小的“实证”中,悄然孕育。
请大家记得我们的网站:侠客书屋(m.xiakeshuwu.com)杏林霜华更新速度全网最快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