豪华VIp病房的门被轻轻带上,隔绝了医生公式化的安慰和殡仪馆工作人员职业性的沉痛表情。那份冰冷的通知单,像一片沉重的铅块,落在铺着埃及棉床单的床头柜上,上面“杨大发”三个字,刺得人眼睛生疼。
死寂。
绝对的死寂笼罩了这间堪比五星级酒店套房的病房。阳光透过巨大的落地窗泼洒进来,在光洁如镜的地板上切割出明亮的光斑,空气里弥漫着消毒水和一种昂贵香薰混合的、令人窒息的宁静。这份宁静,与意识空间内正在酝酿的滔天风暴形成了地狱天堂般的对比。
“啊——!!!!!”
一声震耳欲聋、饱含着无尽憋屈、愤怒与绝望的咆哮,如同平地惊雷,在苏清璇(或者说,此刻共用着这具身体的杨大发)的脑海深处轰然炸响!那声音,是杨大发的灵魂在咆哮,带着武道盟主被踩进泥泞的狂怒和三年心血一朝尽丧的悲怆。
“老子的身体!老子刚练好的身体啊!!!三年!整整三年!你知道这三年老子是怎么过的吗?!啊?!”
意识空间并非实体,更像一片混沌、漆黑的虚空,此刻却被杨大发的怒火点燃,无形的烈焰熊熊燃烧。他的“声音”化作实质性的冲击波,疯狂地冲击着这片空间的边界,也冲击着另一个同样震惊且愤怒的意识。
“送外卖!风里来雨里去,电动车都他妈骑废了两辆!就为了赚点钱买点肉补这破身体!”
“跑腿!给那些鼻孔朝天的孙子当孙子,爬十几层楼就为送杯他娘的快凉了的咖啡!”
“当保安!点头哈腰,看大门,被那些开豪车的王八蛋当狗一样呼来喝去!”
“写小说?!写他妈的扑街小说!键盘敲得冒火星子,赚的钱还不够买两斤排骨!就为了攒钱买点像样的草药打熬筋骨!”
杨大发的声音如同受伤的野兽在嘶吼,每一句话都带着血泪。三年来积攒的所有憋屈、所有忍耐、所有在夜深人静时对着出租屋破镜子扎马步的辛酸,此刻如同决堤的洪水,汹涌而出。他仿佛又看到了那个在烈日下狂奔送餐的自己,看到了在保安亭里被业主指着鼻子骂的自己,看到了深夜里对着电脑屏幕绞尽脑汁码字的自己……所有的努力,所有的隐忍,都只为了今天!为了那《混元一气功》的入门!
“眼看就要成了!眼看老子就能找回一点当年的感觉了!他妈的!一道雷劈过来不够,还要再来个电击?!还给老子换了个……换了个……”杨大发的“目光”(如果意识有目光的话)下意识地“扫”过这具身体感知到的、胸前那沉甸甸的柔软,一股更深的悲愤和荒谬感涌了上来,“换了个娘们的身子!还是个……还是个老子刚登记过的金主娘们?!”
他越说越气,越说越觉得这贼老天就是在玩他。武林盟主的尊严被按在地上反复摩擦,最后还被塞进了一个女人的身体里!
“闭嘴!!!”
一个冰冷、尖锐、蕴含着滔天羞愤与杀意的女声,如同万载玄冰凝结成的利刃,狠狠地劈开了杨大发的咆哮风暴。这声音属于苏清璇,这具身体真正的主人。
她的意识体在混沌虚空中剧烈波动着,散发出凛冽的寒气,试图冻结杨大发那炽热的愤怒。但那份冰冷之下,是同样剧烈翻腾的惊涛骇浪。
“你这无耻、下流、肮脏的流氓!恶棍!变态!”苏清璇的声音带着刻骨的寒意和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,“从我的身体里滚出去!立刻!马上!从我的脑子里消失!”
她比杨大发更早恢复意识,更早经历了那场让她灵魂都为之战栗的“探索”。那陌生灵魂的“手”拂过她最私密部位的触感,如同烙印般刻在她的意识深处,带来的是前所未有的亵渎感和极致的恐慌。她苏清璇,纵横商界、冷艳强势、从未让任何男人近身的苏氏集团总裁,竟然被一个……一个看门的小保安的灵魂,以这种方式“入侵”了身体?!这简直比杀了她还难受!
“滚出去?你以为老子想待在这破身体里?!”杨大发像是被踩了尾巴的猫,立刻反唇相讥,悲愤瞬间转化为对眼前这个“受害者”的迁怒,“要不是你个傻娘们瞎开车,那破风筝能挂你车上?要不是老子好心拉你一把,你他妈现在就跟老子那身体一样,在殡仪馆的冰柜里躺着吹冷气了!老子救了你!你懂不懂?老子是你的救命恩人!”
“救命恩人?”苏清璇的声音因极致的荒谬而拔高,意识空间都仿佛在共振,“用这种方式‘报恩’?侵占我的身体?对我……对我进行那种……那种龌龊的……”她羞愤得几乎无法组织语言,“那是猥亵!是犯罪!是最下流的侵犯!”
“猥亵个屁!”杨大发理直气壮地吼回去,带着一种属于原主扑街写手的混不吝和属于武道强者的直白,“老子那是检查!检查懂不懂?突然换了身体,还是个娘们的,老子不得搞清楚状况?谁知道是不是又穿了!老子摸自己的新身体怎么了?犯哪条王法了?!”
“你……你强词夺理!无耻之尤!”苏清璇被他的逻辑气得意识体剧烈闪烁,“这是我的身体!我的!不是你的新玩具!你给我搞清楚!”
“搞清楚?老子比谁都清楚!”杨大发的声音陡然低沉下去,充满了无尽的悲凉和绝望,“老子的身体……刚练好的……能练功的身体……没了……”他的“声音”带上了一丝哽咽,那是对自己三年心血付诸东流、对力量渴望落空的巨大失落,“在殡仪馆……冷冻……像块冻肉……他妈的……老子的无敌……老子的寂寞……全他妈冻成冰坨子了……”
这巨大的悲伤如同实质的潮水,甚至短暂地冲淡了苏清璇的愤怒,让她感受到一种源自灵魂深处的悲怆。但下一秒,她立刻将这丝动摇压了下去。同情敌人就是对自己最大的残忍!
“那是你的事!你的身体没了,凭什么要我的身体来承担后果?!”苏清璇的声音重新变得冰冷坚硬,“这是我的身体!我的生活!我的事业!我的一切!都被你这个从天而降的灾星毁了!你立刻给我消失!”
“消失?老子往哪消失?!”杨大发悲愤交加,“老子要能消失,还用得着跟你在这破地方吵架?老子巴不得立刻回自己身体里去!哪怕它现在冻得梆硬!”
“那就想办法!用你的鬼魂想办法!别赖在我这里!”苏清璇寸步不让。
“想办法?想什么办法?你当老子是神仙?老子要有办法,还用等到现在?!”杨大发吼道,“现在唯一的线索就是老子的肉身!它还在!在殡仪馆冻着!老子得知道它到底怎么了!有没有救!这需要查!需要资源!需要钱!需要人脉!这些老子现在有吗?老子现在就是个困在你身体里的孤魂野鬼!除了你,老子还能指望谁?!”
杨大发的话如同一盆冷水,泼在了愤怒燃烧的苏清璇头上。现实的困境,如同冰冷的枷锁,瞬间套在了两个激烈对抗的灵魂身上。
苏清璇沉默了。她无法否认杨大发话中的现实性。她需要出院,需要回到公司,需要维持苏氏集团这个庞大的商业帝国正常运转。她的失踪已经引起了不小的波澜,再拖下去,后果不堪设想。董事会、竞争对手、无数的项目……都在等着她。她被困在这里,和一个流氓灵魂争夺身体控制权,每分每秒都是巨大的损失。
而杨大发,他的目标更直接——那具被冷冻的肉身。那是他回归的唯一希望,是他三年努力的载体。他不可能放弃。查清事故真相,了解肉身状况,寻找解冻甚至灵魂回归的方法,这确实需要庞大的资源和社会能量。一个“孤魂野鬼”和一个“被困总裁”,谁都无法单独完成。
死寂再次降临意识空间,但这次不再是风暴前的宁静,而是激烈对抗后、被现实冰水浇透的沉重与无奈。愤怒的火焰并未熄灭,只是被冰冷的现实暂时压制,在灰烬下不甘地燃烧着。
杨大发的“声音”带着一种近乎哀求的粗粝:“你……你得帮老子……老子没别的路了……老子的身体……不能就那么冻着……那里面……有老子三年的命……”
苏清璇的意识体冰冷依旧,但那份绝对的抗拒出现了一丝裂痕。帮这个流氓?这个侵犯了她最深层隐私的混蛋?这念头让她感到一阵生理性的恶心。但是……
“帮你?”苏清璇的声音冰冷刺骨,“凭什么?就凭你所谓的‘救命之恩’?还是凭你在我脑子里耍流氓?”
“凭老子现在跟你绑在一起!”杨大发的声音斩钉截铁,带着一种被逼到绝境的凶狠,“一荣俱荣,一损俱损!你帮老子找回身体,老子滚蛋,你恢复清净!你不帮,老子就天天在你脑子里闹!吃饭闹!睡觉闹!开会闹!拉屎也闹!老子让你什么都干不成!大家一起玩完!反正老子现在光脚的不怕穿鞋的!”
这近乎无赖的威胁,却精准地击中了苏清璇的软肋。她无法想象在重要的董事会议上,脑子里有个声音在狂吼《最炫民族风》或者更不堪的东西。也无法想象在关键的商业谈判中,身体因为另一个灵魂的愤怒而失控拍桌子骂娘。那对她苦心经营的形象和事业,将是毁灭性的打击。
“你……你敢!”苏清璇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惊惶。
“你看老子敢不敢!”杨大发的“声音”充满破罐子破摔的狠劲,“反正老子现在啥都没了,就剩这点能恶心你的本事了!你不让老子好过,老子就跟你同归于尽!”
同归于尽……
这四个字像冰锥一样刺入苏清璇的意识。她拥有太多,她输不起。而这个来自异世界的灵魂,像一块滚刀肉,毫无顾忌。
长久的、压抑的沉默在意识空间弥漫。无形的天平两端,一边是苏清璇的尊严、隐私和对杨大发的极度厌恶;另一边是她的事业、未来和可能面临的、永无止境的精神折磨。
终于,苏清璇那冰冷的声音再次响起,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,带着极致的屈辱和权衡后的冰冷理智:
“好……我们谈谈。”
这两个字,如同耗尽了苏清璇所有的力气。她从未想过,有一天她会和一个在她身体里耍流氓的灵魂“谈判”。这简直是她人生中最大的荒谬和耻辱。
“谈什么?”杨大发的“声音”带着一丝警惕和不易察觉的希冀。
“条件!”苏清璇斩钉截铁,“想让我动用资源帮你查你那该死的冷冻身体,可以!但你必须遵守我的规则!绝对的规则!否则,我宁可鱼死网破,请最顶尖的脑科医生,用最极端的手段,也要把你从我的脑子里清除出去!就算变成植物人也在所不惜!”
她的声音里透着一股玉石俱焚的决绝。杨大发知道,这个女人说到做到。她拥有的财富和地位,确实能让她接触到常人无法想象的“手段”。
“什么规则?”杨大发沉声问道,收起了之前的无赖,他知道,真正的谈判开始了。为了那具冰冻的肉身,他必须抓住这唯一可能的稻草。
苏清璇的意识体散发出更加冰冷的寒气,开始一条一条地列出她不容置疑的条款。而杨大发,一边听着那些苛刻到近乎羞辱的条件(尤其是关于“猥琐行为”的红线),一边在心中为了那具躺在殡仪馆冷库里的、属于他自己的、刚刚练好的身体,默默地咬着牙……
杨大发突然问道:“你是不是练过瑜伽。”
“是啊,练过的”。苏清璇很自然的回道。
杨大发很猥琐的说道:“那我是不是可以自己安慰自己。”说着就弯下腰。
苏清璇突然明白了什么。慌张的说道:“你不要啊,你个流氓,你个畜生……”
VIp病房依旧奢华宁静,阳光温暖。但在这具绝美的躯壳之内,一场关于生存、尊严和未来归属的、没有硝烟的战争,才刚刚拉开序幕。两个截然不同的灵魂,被迫在同一个屋檐(身体)下,开始了他们荒诞无比、前途未卜的“同居”生活。而连接着他们命运的纽带,是一具在冰冷世界里沉默等待的、名为“杨大发”的冷冻肉身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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