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二天清晨,天光未亮,宿舍区还沉浸在一片沉寂的深蓝之中。杨梅和朱雨便轻手轻脚地爬了起来,用冷水洗了把脸,驱散最后一点睡意。胃里空落落的,但想到即将开始的工作和那八十元报酬,她们谁也没有提及早餐。生存的紧迫感,是最好的清醒剂。
穿上最朴素、耐磨的衣裤和一双还算舒适的平底鞋,两人在微凉的晨风中离开了校园,挤上最早一班通往城东客运站的公交车。车厢里弥漫着汽油和早起劳作者身上特有的疲惫气息,摇摇晃晃,像一艘航行在灰色城市海洋中的旧船。
客运站远比她们想象的更加庞大和喧嚣。即使是在假期,这里也毫无松懈的迹象,反而因为激增的人流而显得更加混乱和焦躁。巨大的穹顶下回荡着各种口音的呼喊、广播里班次信息的循环播放、行李箱轮子滚过地面的轰鸣,以及婴儿不时响起的啼哭。空气浑浊,混合着汗水、泡面和消毒水的味道。
侯年年的姑姑,一个面容精明、语速很快的中年妇女,在售票厅旁边的一个小办公室里接待了她们。她上下打量了两人几眼,目光在她们洗得发白的衣角和略显拘谨的神情上停留片刻,没多说什么,只是利落地交代了工作内容:在指定的售票窗口负责维持秩序、解答一些简单问题、帮忙指引旅客到正确区域,以及……“眼睛放亮一点,别让人插队,也别让黄牛钻空子。”
工作听起来简单,实际做起来却异常煎熬。
她们的“岗位”,其实就是售票窗口前地面上用黄色油漆划出的一条狭窄的通道。杨梅和朱雨需要像两尊门神,一左一右站在通道入口,不断重复着:“请排队!请按顺序排队!”“去往b市的请到3号窗口!”“行李不能堵在这里,麻烦往旁边挪一下!”
声音必须足够大,才能压过周围的嘈杂;表情必须足够坚定,才能震慑住那些试图浑水摸鱼插队的人。几个小时站下来,杨梅只觉得小腿肚像灌了铅一样沉重僵硬,喉咙干涩发痛,重复喊话导致大脑都有些麻木。她看着眼前涌动的人潮,那一张张写满急切、疲惫或茫然的脸,像不断冲刷堤岸的浑浊浪潮,仿佛随时可能将她和朱雨这两个单薄的身影吞没。
午餐时间只有短短的二十分钟。侯姑姑给她们拿来两个冰冷的盒饭,米饭有些硬,菜也油腻腻的。两人也顾不得许多,找了个角落的台阶坐下,狼吞虎咽地吃完,几乎是食物刚下肚,就又回到了那条白色的岗位线上。
下午的人流似乎有增无减。阳光透过巨大的玻璃窗斜射进来,在满是鞋印和灰尘的地面上投下光斑,空气更加闷热。杨梅感到后背的汗水已经浸湿了内衣,黏腻地贴在皮肤上。她偷偷活动了一下酸胀的脚踝,目光有些涣散地扫视着涌动的人头。
就在这片由各种方言、汗水和行囊组成的混沌中,一抹格格不入的亮色,猛地攫住了她的视线。
那是一个女孩,站在离她们窗口不远的地方,像一颗被误投入激流的、安静而迷茫的珍珠。她很高挑,穿着一件简单的白色t恤和洗得发白的牛仔裤,背着一个巨大的、看起来分量不轻的旅行包。最引人注目的是她那一头灿烂如阳光的金发,以及一双因无措而显得格外明亮的湛蓝色眼睛。
她手里拿着一张皱巴巴的纸片,不停地左右张望,试图拦住行色匆匆的旅客询问着什么,但显然,几乎没有人能听懂她的话,或者即使听懂了也无暇理会。人们从她身边漠然地绕行而过,偶尔投去一瞥好奇或戒备的目光,却无人停下脚步。女孩脸上的表情从最初的期待,渐渐变成了明显的焦虑和沮丧,那双蓝眼睛里甚至蒙上了一层水汽。
杨梅的心,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刺了一下。那女孩眼中的茫然和无助,让她瞬间想起了一个月前,刚刚站在S大学门口那个对一切充满未知的自己。只不过,这个异国女孩的孤独,被放大了无数倍——身处一个语言、文化完全不通的陌生国度。
“朱雨,你看那边……” 杨梅用胳膊肘轻轻碰了碰旁边的朱雨,朝那个方向努了努嘴。
朱雨推了推眼镜,看了一眼,低声道:“外国人?好像遇到麻烦了。”
“嗯。” 杨梅应了一声。内心挣扎起来。她自己的英语水平,仅限于高中为了应试死记硬背的语法和单词,以及那本四级词汇手册里还未完全掌握的内容。口语?几乎是零。她能帮上忙吗?会不会反而闹出笑话?侯姑姑要是看到她们“不务正业”……
可是,看着那个女孩像迷失小鹿一样在原地打转,越来越焦急的样子,杨梅心里那点微弱的同情和一种莫名的责任感,最终还是压倒了怯懦和顾虑。
“我……我去试试。” 她对朱雨说,声音不大,却带着一丝决心。她深吸一口气,像是要给自己鼓劲,然后稍微偏离了那条白色的岗位线,朝着那个金色的身影走了过去。
越靠近,越能感受到女孩的焦灼。她甚至能听到女孩在用带着浓重口音的、急促的英语反复说着:“Excuse me… ticket… S city? please?”
杨梅走到女孩面前,心脏在胸腔里咚咚直跳。她努力挤出一个尽可能友善的微笑,用尽毕生所学的英语词汇,结结巴巴地开口,每个单词都像是从喉咙里艰难地挤出来:
“hello… can… can I help you?”(你好……我……我能帮你吗?)
女孩猛地转过头,看到终于有人主动和她说话,那双蓝眼睛瞬间亮了起来,如同雨过天晴的天空。她像抓住救命稻草一样,急切地将手中的纸片递到杨梅面前,语速很快:
“oh! thank God! Yes, yes! I need to go back to S city! this is the address of my hostel, but I dont know how to buy the ticket, and I cant find the right bus…”(哦!谢天谢地!是的,是的!我需要回S市!这是我青年旅舍的地址,但我不知道该怎么买票,也找不到正确的巴士……)
杨梅只觉得一大串音节扑面而来,她只能捕捉到零星的几个关键词:“S city”, “ticket”, “bus”。她强迫自己冷静下来,接过那张纸片,上面确实用英文写着一个S市的地址。她指了指旁边的售票窗口,又指了指女孩,尽量放慢语速,试图用最简单的词汇表达:
“You… want… ticket? S city?”(你……想要……票?S市?)
“Yes! ticket to S city!” 女孩用力点头,脸上露出欣喜的神色。
“okay… Follow me.”(好的……跟我来。)杨梅示意女孩跟上她,带着她走向人相对少一些的队列末尾。
接下来的过程,更像是一场肢体语言和破碎英语交织的艰难沟通。杨梅指着售票窗口上方的电子显示屏,试图解释需要看上面的班次和时间。“time… Look, there…”(时间……看,那里……)女孩似懂非懂地点头。
轮到她们时,杨梅凑到窗口前,用中文对里面面无表情的售票员说:“阿姨,麻烦一张去S市的票,最近班次的。”然后她回头,用英语对女孩说:“money… how much?” 她做出数钱的动作。
女孩慌忙从牛仔裤口袋里掏出一把人民币,有些凌乱。杨梅帮她清点出正确的金额,递进窗口。拿到那张小小的、印着班次和座位号的车票时,女孩长长地舒了一口气,像是完成了一件无比艰巨的任务。
她转过身,面对着杨梅,脸上绽放出一个无比灿烂、充满感激的笑容,那笑容几乎驱散了客运站里所有的灰暗。
“thank you! thank you so much!” 她连声说道,然后伸出手,友好地拍了拍杨梅的肩膀,“You are my angel! my name is Emily, Emily carter.”(谢谢你!太感谢你了!你是我的天使!我叫艾米丽,艾米丽·卡特。)
“I… I am Yang mei.”(我……我是杨梅。)杨梅有些不好意思地报出自己的名字,脸颊微微发烫。被称作“angel”,让她感到既羞涩又一种奇异的温暖。
“Yang mei…” 艾米丽仔细地重复了一遍,然后像是想起了什么,从背包侧袋里翻出一个小巧的笔记本和一支笔,飞快地在上面写下一串字符,撕下来递给杨梅,“this is my email. please, keep in touch! I want to thank you properly when you have time!”(这是我的电子邮箱。请一定保持联系!等你有空的时候,我想好好感谢你!)
杨梅接过那张小纸条,看着上面陌生的英文字母组合,心里涌起一种奇异的感觉。电子邮件?这对她来说,还是一个有些遥远和新奇的事物。她几乎没有用过。
“I… I dont…” 她想说自己可能不太会用。
艾米丽似乎明白了她的窘迫,善解人意地笑了笑,指了指纸条,又指了指杨梅:“Its okay! Just write to me when you can! I will be in S city for one semester!”(没关系!等你能写的时候给我写就好!我会在S市待一个学期!)
这时,广播里响起了艾米丽所乘班次的检票通知。
“I have to go! thank you again, Yang mei!” 艾米丽背上巨大的背包,朝杨梅用力地挥了挥手,湛蓝色的眼睛里满是真诚的谢意,“bye! See you in S city!”(我得走了!再次感谢你,杨梅!再见!S市见!)
“bye… take care.”(再见……路上小心。)杨梅也挥了挥手,看着那个金色的、高挑的身影汇入人流,走向检票口,最终消失在通道尽头。
她低头,看着手心里那张被汗水微微浸湿的纸条。上面清晰的字符仿佛带着温度。Angel… Email… Emily…
一种前所未有的感觉在她心中弥漫开来。那是帮助他人后的充实感,是跨越语言障碍完成沟通的成就感,更是与一个广阔未知世界突然建立连接的奇妙悸动。刚才站立一天的疲惫、喉咙的干痛,似乎都在这一刻被冲淡了。
“怎么样了?” 朱雨凑过来小声问。
“帮她买到票了。” 杨梅将纸条小心地折好,放进贴身的口袋里,像是珍藏一个珍贵的秘密,“她叫艾米丽,美国人,给我留了……电子邮箱。”
“电子邮箱?” 朱雨也显得有些惊讶,“那挺好的。”
杨梅点了点头,没有再多说。她重新站回那条白色的岗位线上,继续面对着汹涌的人潮。但她的心境,已经与刚才截然不同。
客运站依旧喧嚣混乱,浑浊的空气依旧令人窒息。然而,在这个充斥着奔波与劳碌的世俗场所,杨梅却感觉自己的视野被猛地拉开了一道缝隙。缝隙之外,是她从未想象过的风景——一个金发蓝眼的女孩,一个来自大洋彼岸的邀约,一种用磕绊英语构建起的、微小却坚实的连接。
那张写着邮箱地址的纸条,静静地贴在她的胸口,像一颗悄然埋下的种子,在现实的贫瘠土壤中,孕育着一个关于远方、关于交流、关于可能性的,朦胧而崭新的梦。
这一天剩下的工作时间,似乎不再那么难以忍受。当下午五点的钟声终于敲响,拖着几乎失去知觉的双腿离开客运站时,杨梅回头望了一眼那巨大的、在暮色中亮起灯火建筑。这里留下了她站到虚脱的疲惫,赚取了维系生存的微薄薪水,但也意外地,赠予了她一份闪闪发光的、来自十月的礼物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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