秋分刚过,一场夜雨落得缠绵,把院角的老槐树洗得愈发青翠。沈砚辞推开祠堂的门,就看见满阶槐叶,绿中带黄,像铺了层软绒绒的毯子。
“沈爷爷,你看!叶子落了好多!”囡囡举着个竹筐跑过来,筐里装着她捡的槐叶,叶片上还沾着水珠,亮晶晶的。“张奶奶说,晒干了能当书签,夹在书里有股清香味。”
沈砚辞弯腰捡起片叶子,叶脉清晰如网,边缘带着点锯齿,他想起夏晚星以前总爱捡这种叶子,说“槐叶的纹路像地图,能找到藏起来的秘密”。那时她总在槐树下看书,看累了就把槐叶夹进书里,说等书看完了,就能凑成一本“树叶地图册”。
“捡些完整的,”他对囡囡说,“太碎的不行,夹在书里会掉渣。”
囡囡应着,蹦蹦跳跳地去了。沈砚辞站在阶前,看着老槐树的枝干在雨雾里舒展,忽然觉得这树比去年又粗了些,树身上的那个小缺口——夏晚星当年爬树掏鸟窝时被树枝刮的——也被新的树皮盖住了些,不仔细看,几乎认不出来了。
他转身回屋,想找块布擦擦案上的灰尘,手刚碰到柜角,就碰掉了个小木箱。箱子“啪”地落在地上,里面的东西滚了出来,哗啦啦散了一地。
是些旧物。
一支竹制的笔,笔杆上刻着歪歪扭扭的“晚星”二字,是她初学写字时自己刻的,刻得太深,把笔杆都刻裂了;一个掉了底的粗瓷小碗,是她当年蹲在灶房门口吃饭用的,说“这个碗装粥最香”;还有半块橡皮,已经硬得像块小石子,上面印着个模糊的小熊图案,是她小学时的奖品……
沈砚辞蹲下身,一样样捡起来,动作轻得像在拾起易碎的时光。
“沈爷爷,你在捡什么呀?”囡囡抱着竹筐回来,好奇地凑过来看。
“些旧东西。”他拿起那支竹笔,递给囡囡,“你看,这是夏姐姐小时候用的笔,是不是刻得很难看?”
囡囡接过去,小心翼翼地摸着笔杆上的字:“不难看,很可爱呀,像小虫子在爬。”
沈砚辞笑了,又捡起那个粗瓷碗:“这个碗,她当年总用它装咸菜,说配粥吃最好。有次她偷吃咸菜被我发现了,还把碗藏在槐树洞里,结果被老鼠啃了个洞,她哭了好久,说对不起这个碗。”
囡囡听得眼睛圆圆的,抱着竹筐蹲在他身边,像在听最有趣的故事。
箱子底下,压着一张泛黄的纸,是张药方。沈砚辞捡起来,上面的字迹已经有些模糊,但他还记得,那是夏晚星十岁那年发烧,他带她去看郎中,郎中开的方子。当时她烧得迷迷糊糊,还拉着他的手说“沈爷爷,我要是好了,就给你刻个最好看的章”。后来她好了,真的在块小木头上学着刻了个“寿”字章,虽然刻得歪歪扭扭,他却一直带在身上,现在还在贴身的口袋里。
“这是什么呀?”囡囡指着药方上的字,有些不认识。
“药方,治发烧的。”沈砚辞把药方折好,放进箱子里,“人都会生病,生病的时候,有人照顾,就会好得快些。”
他想起那年发烧,夏晚星躺在床上,他坐在床边给她扇扇子,她忽然说“沈爷爷,等我长大了,你生病的时候,我也给你扇扇子,还给你熬粥,放好多好多糖”。现在她长大了,却在很远的地方,不知道有没有按时吃饭,有没有好好照顾自己。
“沈爷爷,你看我捡的叶子,好看吗?”囡囡举起片完整的槐叶,叶片上的水珠滚落下来,像滴眼泪。
“好看。”沈砚辞接过叶子,放在手里摩挲着,“咱们把这些叶子夹在那本《夏氏木刻谱》里吧,等夏姐姐回来,让她看看,今年的槐叶和去年的,是不是一样好看。”
囡囡高兴地答应着,跑去拿书。沈砚辞把散落的旧物一一放回箱子里,摆得整整齐齐,像在给它们找个安稳的家。他忽然觉得,这些旧物就像船,载着过去的时光,不管走多远,只要看到它们,就能想起那些日子里的笑和泪,苦和甜。
雨停了,阳光从云缝里漏出来,照在槐树叶上,反射出细碎的光。沈砚辞把小木箱放回柜角,上面压了本厚厚的书,怕它再掉下来。他摸了摸口袋里的“寿”字章,冰凉的木头贴着胸口,传来安稳的暖意。
囡囡拿着书跑过来,书页里已经夹了好几片槐叶,她仰着头问:“沈爷爷,夏姐姐什么时候回来呀?我好想让她教我刻章。”
沈砚辞望着老槐树的方向,那里的枝叶间,似乎还能看到当年夏晚星爬树的身影,小小的,却很灵活。他笑了笑,说:“快了,等槐叶落尽,梅花开了,她就回来了。”
其实他也不知道她什么时候回来,只是觉得,有个盼头,日子就会过得更有滋味些,就像这些旧物,虽然旧了,却总能在某个不经意的瞬间,让心里泛起一阵暖,提醒着自己,曾经有过那么多美好的时光,值得好好珍藏。
槐叶还在不时落下,一片,两片,轻轻落在阶前,落在他的脚边,像无数个温柔的脚印,记录着这里的故事,也等待着未完的结局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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