腊月的风像刀子,刮过老巷的青砖灰瓦,发出呜呜的声响。沈砚辞刚把最后一块“暂停营业”的木牌挂上,就听见巷口传来熟悉的三轮车铃铛声——是老李,裹着件旧军大衣,鼻头冻得通红,车斗里装着个半人高的木箱。
“沈先生,快搭把手!”老李喘着气,哈出的白气瞬间消散在风里,“技术队清理旧仓库,翻出这箱东西,说是你爷爷当年寄存的,我给你捎过来了。”
沈砚辞解开绳子,掀开箱盖,一股混合着樟木和旧纸的气息扑面而来。箱子里码着几本线装书,一叠泛黄的宣纸,还有个缠着红布的木盒。他认出那是爷爷的工具箱,小时候总见爷爷用里面的刻刀在竹片上刻字,说“字是活的,刻进木头里,就有了魂”。
“天儿太冷,进屋说。”沈砚辞把木箱拖进作坊,炉子里的炭火正旺,映得墙面暖融融的。老李搓着手凑近炉子,目光落在墙角的日历上:“这都腊月廿三了,准备啥时候歇业?我家那口子包了糖瓜,说让你明儿过去拿点。”
“再守三天吧,”沈砚辞翻着箱底的旧物,指尖触到一张边角卷起的照片,“总有人年根儿底下需要刻点啥,去年王婶就来刻了副‘平安’木牌,说要挂在儿子新房里。”
照片上是个穿长衫的年轻人,站在作坊门口,手里举着块刚刻好的“诚信”木匾,眉眼间竟与沈砚辞有几分相似。老李凑过来看:“这是你爷爷吧?我爹说他当年刻的字,方圆十里都找不出第二份,连城里的商号都来求他写招牌。”
沈砚辞摩挲着照片边缘,忽然注意到年轻人脚边蹲着个小姑娘,梳着双丫髻,手里举着块小小的木牌,上面歪歪扭扭刻着个“笑”字。“这是……”
“哦,这是灵溪真人小时候!”老李一拍大腿,“我爹说她当年总来作坊玩,你爷爷就教她刻字,这块‘笑’字牌,后来陪她走了好多地方呢。”
沈砚辞的心轻轻一动,将照片小心地夹进爷爷的刻字谱里。他打开那个缠红布的木盒,里面是几把磨得发亮的刻刀,还有个巴掌大的铜制印台,印台上刻着朵栀子花,花瓣上还沾着点暗红的印泥,像极了夏晚星总在衣襟别着的那朵。
“这印台,”老李指着印台底座,“我爹说当年你爷爷给灵溪真人刻过一方私印,就用的这印台,后来她走的时候忘了带走,你爷爷一直替她收着。”
沈砚辞拿起印台,冰凉的铜面贴着掌心,竟慢慢泛起一丝暖意。他忽然想起夏晚星曾说,她奶奶的嫁妆里也有个类似的印台,“说是能镇邪,其实就是个念想”。
窗外的风更紧了,卷着雪粒子打在窗纸上,沙沙作响。老李望着窗外的雪:“今年冬天格外冷,听说山里的雪都没到膝盖了,救援队刚救了个迷路的采药人,就在镇西的破庙里找到的。”
“破庙?”沈砚辞抬头,“是供奉山神的那座吗?”
“就是那个,”老李点头,“听说庙里的神像都塌了半边,就剩个供桌还能用。那采药人说,要不是供桌上还有点火星,他怕是熬不过昨夜。”
沈砚辞沉默片刻,起身从墙角拎起个布包:“我这还有些炭火和干粮,正好送去。”老李连忙摆手:“我让队里的小伙子去就行,你这作坊离不得人。”
“没事,”沈砚辞把印台放进怀里,“正好去看看那庙,小时候爷爷带我去过,说那里的木头梁上刻着山神诰,是他年轻时亲手补刻的。”
踏着积雪往镇西走,雪粒子打在脸上生疼。沈砚辞裹紧棉袄,怀里的印台却越来越暖,像揣着个小暖炉。路过杂货店时,他买了两串糖葫芦,裹在油纸里塞进布包——夏晚星以前总说,腊月里的糖葫芦最甜,冻得硬邦邦的才够味。
破庙果然破败,半面墙塌了,露出黢黑的梁木。供桌上果然有堆残火,旁边散落着几个空罐头。沈砚辞添了些炭火,把干粮和热水壶放在供桌一角,抬头看向梁木。
梁上的字迹已经模糊,但“风调雨顺”四个字依稀可辨,笔画间的力道,和爷爷刻字谱里的一模一样。他伸手抚摸那些凹凸的刻痕,忽然摸到一处凹陷,像是被人用指甲反复抠过,凑近些看,竟是个极小的“星”字,刻在“顺”字的最后一笔里,不仔细看根本发现不了。
沈砚辞的心猛地一跳——那笔迹,像极了夏晚星刻木头时的样子,总爱在拐角处藏个小小的记号。
“原来你也来过。”他轻声说,指尖拂过那个“星”字,像是触到了一片温热的花瓣。
风雪渐小的时候,他往回走,路过巷口的老槐树,看见树下站着个小小的身影,手里举着盏灯笼,橘黄色的光晕在雪地里摇摇晃晃。
“沈叔叔!”囡囡的声音裹着寒气飘过来,“张奶奶说你没带灯,让我来接你!”
沈砚辞走过去,看见灯笼柄上刻着个小小的“安”字,是他教囡囡刻的第一个字。“天这么冷,怎么不在家待着?”他接过灯笼,暖黄的光映着雪,竟有了几分暖意。
“张奶奶说,冬夜里的灯要亮着,才有人敢走夜路。”囡囡吸了吸鼻子,从兜里掏出颗糖,“这个给你,橘子味的,夏姐姐以前总给我带。”
糖纸在灯光下闪着光,沈砚辞剥开糖纸,塞进嘴里,橘子的甜混着雪的凉,在舌尖慢慢散开。他忽然明白,那些留下的字迹,珍藏的旧物,记挂的人,就像这冬夜里的灯,不一定有多亮,却能在寒风里,给路过的人一点往前走的勇气。
回到作坊时,炉火烧得正旺。沈砚辞把印台放在炉边的小几上,铜面上的栀子花在火光里仿佛活了过来。他找出块梨木,拿起爷爷留下的刻刀,慢慢刻着——是个“暖”字,笔画里藏了片小小的栀子花瓣。
窗外的雪又下了起来,落在屋檐上,轻轻软软的。作坊里的灯亮到后半夜,灯光透过窗棂,在雪地上画了个温暖的圈,像块被炉火烤热的木头,在漫长的冬夜里,守着一点不会熄灭的光。
老巷的风还在吹,但听着屋里隐约传来的刻刀声,竟也不那么刺骨了。因为总有些东西,比寒冬更长久,比风雪更执着,就像刻在木头上的字,落在心底的暖,和那些永远不会被遗忘的人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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