冬至的雪下得绵密,像揉碎的云絮铺满祠堂的青瓦。沈砚辞踩着梯子,给檐角的铜铃系上红绸,风一吹,红绸裹着雪粒翻飞,倒像是铜铃在雪地里跳着舞。囡囡举着个竹筛站在底下,筛子里铺着层细雪,说要“收集最白的雪,给夏姐姐腌梅用”。
“沈爷爷,雪够不够白?”囡囡仰着小脸,睫毛上沾着雪花,像落了层碎钻。筛子里的雪映着天光,亮得有些晃眼。
沈砚辞从梯子上下来,拍掉身上的雪:“够了,再筛下去,手该冻僵了。”他接过竹筛,想起去年冬至,夏晚星也是这样举着筛子站在雪地里,鼻尖冻得通红,却执意要筛出“能照见人影的雪”,说“这样腌出来的梅,带着光呢”。
那时她把筛好的雪倒进陶罐,一层雪一层梅,动作轻得像怕惊扰了什么。沈砚辞在旁边烧火,看她往罐口贴红纸条,上面用朱砂写着“冬藏春见”,字迹被呵出的白气熏得微微发潮。
“沈爷爷,我们把雪倒进那个旧陶罐里吧?”囡囡指着墙角的陶坛,坛口的红绳已经褪成浅粉,是夏晚星当年腌梅用的那个。
沈砚辞点点头,抱着竹筛走到陶坛边。揭开坛盖时,一股淡淡的梅香混着陈雪的清冽漫出来——去年的梅还剩小半罐,被雪封着,像藏了整个冬天的甜。他把新筛的雪铺在上面,雪粒落在梅瓣上,发出细碎的声响,像谁在轻轻说话。
“夏姐姐说,腌梅要等三九天,雪水才够劲。”囡囡蹲在坛边,数着梅瓣上的雪粒,“她还说,等开春开封,要请全村人喝梅汤。”
沈砚辞盖好坛盖,在红绳上又系了截新红绸:“会的,今年咱们多腌些,让路过的人都尝尝。”
雪越下越大,把院角的竹篱裹成了白珊瑚。沈砚辞搬了把竹椅坐在廊下,看着新竹在雪地里努力挺直腰杆,竹节处的雪簌簌落下,像抖落的银粉。老李披着蓑衣走进来,手里拎着个布包,雪水顺着蓑衣的边缘往下滴,在青石板上洇出深色的痕。
“沈先生,我家老婆子蒸了黏豆包,给你送几个来。”老李把布包往桌上一放,解开时冒出腾腾热气,“刚出锅的,就着雪吃才够味。”
沈砚辞拿起个豆包,咬了一口,豆沙的甜混着糯米的香在舌尖散开。他忽然想起来,夏晚星不爱吃甜,却总爱抢他手里的豆包,说“就尝一小口”,结果每次都啃掉大半,留下个啃得坑坑洼洼的给他。
“对了,”老李擦了擦嘴角的豆沙,“前儿个整理灵溪真人的旧物,找出支狼毫笔,笔杆上刻着‘知竹’两个字,看着像是你爷爷的手艺。”他从怀里掏出支用红布裹着的毛笔,笔杆是湘妃竹做的,上面的“知竹”二字刻得苍劲,确实有爷爷的风骨。
沈砚辞接过毛笔,指尖抚过竹杆上的棕眼,像触到了时光的纹路。“是爷爷刻的,”他说,“‘知竹’就是‘知足’,灵溪真人总说,人得像竹子,知道自己要往哪儿长,才不会乱了分寸。”
老李凑过来看笔锋,忽然指着笔杆末端:“这里还有字!”
竹杆末端刻着个极小的“星”字,刻痕里嵌着点朱砂,是夏晚星的笔迹。沈砚辞的心轻轻一颤——这定是她后来刻的,像她总爱做的那样,在不显眼的地方藏点小惊喜,说“这是我们之间的暗号”。
雪停时,阳光从云缝里漏出来,给竹篱镀了层金边。沈砚辞拿出那张画着竹丛的宣纸,用“知竹”笔蘸了点新磨的墨,在“竹报平安”旁边添了几枝雪竹。笔尖在纸上游走,竹枝的苍劲,雪的蓬松,都在墨色里慢慢显形,倒像是竹篱上的雪真的跳进了画里。
“沈爷爷,这竹子好像在笑!”囡囡举着刚刻好的竹牌跑过来,牌上歪歪扭扭刻着个“笑”字,边缘还沾着雪粒,“我把它挂在竹篱上,让竹子们也开心开心。”
沈砚辞帮她把竹牌挂好,“笑”字在雪光里格外显眼。他忽然觉得,夏晚星说的“冬藏春见”,藏的从来不止是梅,还有那些落在雪地里的脚印、刻在竹上的字、握在手里的暖,都在等着春天一来,就长出新的模样。
傍晚煮梅汤时,沈砚辞特意往锅里放了片去年的梅瓣。水开时,梅香混着雪水的清冽漫了满院,竟让这寒冬生出几分暖意。他盛了一碗放在陶坛边,又盛了一碗放在案上的宣纸上,看着墨画里的雪竹在热气里仿佛活了过来。
暮色漫进祠堂时,檐角的铜铃又响了,红绸裹着余晖翻飞,像在和地上的雪影告别。沈砚辞坐在竹椅上,握着那支“知竹”笔,忽然明白,所谓岁月静好,不过是有人在雪地里筛雪,有人在陶罐里藏甜,有人在竹上刻下“知足”,有人在时光里,把念想酿成了不会冷的暖。
而那些藏在雪下的梅、竹上的字、笔杆的“星”,都在静静等待,等春风一吹,就带着整个冬天的甜,和所有未完的故事,一起冒出来,说声:你看,春天真的来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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