隋开皇十六年,晋阳。
夏末的雷雨总带着股摧山裂石的狠劲。黑沉沉的云团压在太原郡城上空,把巍峨的唐王府邸裹得密不透风,檐角铜铃早被狂风扯断了绳,在庭院里滚得哐当响,混着漫天炸响的惊雷,倒像是谁在半空里摆了座战鼓,正咚咚地敲着催命符。
内院产房外,李渊背着手来回踱了快一个时辰。他刚从郡衙回来,官服还没换,藏青缎面上沾着半截草屑——方才过府门时,被风卷着的槐树叶糊了满脸,此刻额角还留着道浅浅的绿痕。可他顾不上这些,只盯着那扇紧闭的朱漆门,眉头拧得能夹死蚊子。
“还没动静?”他又问,声音比平时沉了三分。廊下侍立的老管家福伯赶紧躬身:“回老爷,里头刚传了话,稳婆说……说夫人这胎瞧着沉,怕是要费些时辰。”
话音刚落,“轰隆!”一声巨响震得廊柱都颤了颤,一道惨白的闪电劈开云层,正照在产房窗纸上——那窗纸被风鼓得像面要破的旗,恍惚间竟映出个模糊的黑影,直挺挺立在窗棂后。
李渊心猛地一揪。他今年刚过而立,已是太原留守麾下的行军司铠,膝下已有三子:建成、世民、元吉,都是嫡妻窦氏所出。按说添个老四不算什么,可窦氏怀这胎时就透着古怪——去年深秋,窦氏夜里梦到条赤龙盘在房梁上,龙鳞映着月光,亮得人睁不开眼,醒来就查出身孕。晋阳城里的老道听说了,掐着指头算半天,只说“此子非凡,却恐招天妒”,这话像根刺,扎在李渊心里快一年了。
“老爷!老爷!”产房里突然传来稳婆喜极而泣的喊声,混着婴儿响亮的啼哭,穿透了风雨,“生了!是个少爷!哭声亮得很呐!”
李渊脚步一顿,刚要抬脚,又听见里头“哐当”一声,像是铜盆掉在了地上,接着是稳婆的惊呼:“哎哟!这……这孩子力气怎的这么大?”
他赶紧推门进去。产房里弥漫着艾草和血腥气,窦氏靠在床头,脸色苍白得像张纸,见他进来,虚弱地扯了扯嘴角。稳婆正手忙脚乱地抓着个襁褓——那襁褓里的婴儿明明才落地,却不像寻常娃娃那样软趴趴,小胳膊小腿蹬得极欢,竟把稳婆手里的布巾踹开了半截,露出的小拳头攥得紧紧的,指甲盖透着点淡淡的金红。
“你瞧这孩子,”窦氏声音轻得像缕烟,“刚把稳婆手里的铜拨子抢过去,攥着就不肯放了。”
李渊凑过去细看。婴儿闭着眼,眉头却皱着,像是在跟谁置气,哭声确实洪亮,不似啼哭,倒像头刚生下来的小豹子在啸。他伸手想碰碰孩子的脸,指尖刚挨着襁褓,那婴儿突然睁开眼——竟是双极亮的眸子,黑沉沉的,不沾半点婴儿的懵懂,直勾勾地盯着房梁,仿佛能穿透屋顶的瓦片,望进那翻涌的乌云里。
就在这时,又是一声惊雷炸响,比先前任何一声都近,像是直接劈在了屋顶上。满屋子人都吓得一哆嗦,唯有那婴儿突然不哭了,小脑袋微微偏着,像是在听雷声的方向,嘴角竟似弯了弯,露出个极淡的、几乎看不见的笑。
“怪哉……”福伯在身后低低叹道。
李渊心里那根刺又疼了起来。他想起老道的话,指尖悬在婴儿头顶,迟迟不敢落下。窦氏似是看透了他的心思,轻轻拍了拍他的手:“取个名吧。不管是龙是虎,都是咱们的孩儿。”
李渊沉默片刻。窗外雷声渐远,风里飘进些槐花香——方才被狂风扯断的花枝,竟有几枝落在了窗台上,沾着雨珠,反倒开得更艳了。他望着那婴儿攥紧的小拳头,又想起妻子梦里的赤龙,低声道:“就叫‘元霸’吧。李元霸。”
元者,首也;霸者,力也。
他盼这孩子能有掀天揭地的力,却又怕这力真成了招妒的由头。
那天的雷雨直到后半夜才歇。天快亮时,李渊打盹醒来,见窦氏还没睡,正借着油灯看襁褓里的李元霸。那孩子竟醒着,小手抓着母亲的衣襟,眼睛亮晶晶的,正盯着灯花看。
“你瞧他,”窦氏轻声道,“不闹也不吵,就这么瞧着,倒像个小大人。”
李渊凑过去,忽然发现李元霸的左手手腕上,有块淡淡的胎记,像片小小的、蜷着的龙鳞。他心里一动,伸手摸了摸那胎记,入手温温的,竟不似寻常皮肉那样软。
“等他大些,找个师父教他些拳脚吧。”李渊低声说,“有身本事,总比任人欺辱强。”
窦氏没说话,只是把李元霸往怀里又搂了搂。油灯的光落在婴儿的脸上,映得那双眼眸黑得像深潭。谁也没注意,李元霸抓着母亲衣襟的小手,悄悄松了松,又攥紧——指缝里,竟夹着根刚才从母亲衣襟上扯下的丝线,那丝线本是坚韧的桑蚕丝,此刻却被他攥得断成了两截。
晋阳的天,亮了。可谁也没知道,这个在惊雷里降生的婴儿,将来会把这天下,搅成怎样一副模样。
第二章 顽童惊四邻
李元霸长到三岁时,唐王府的下人才敢偷偷议论:这四少爷,怕是真跟寻常孩子不一样。
别家三岁娃娃刚学会跑,他早能追着府里的马驹跑半圈;别家孩子玩泥巴,他抱着后院那尊半人高的石狮子啃——不是真啃,是用小手拍,拍得石狮子底座的青苔簌簌掉,吓得园丁老周天天往石狮上缠棉絮,生怕被他拍裂了。
最让李渊头疼的是他的力气。一岁时抓周,满桌的笔墨算盘他不看,偏把角落里镇纸用的铜鼎扒拉到怀里,那铜鼎足有三斤重,他抱起来还能晃悠着走两步;两岁时跟着二哥李世民去演武场,见侍卫练箭,竟伸手去抢那张三石弓,侍卫没防备,被他拽得一个趔趄,弓梢“啪”地磕在石台上,断了。
“得管管了。”这天早饭时,李渊看着李元霸用小手掰断了手里的竹筷——那已是今早第三双了,忍不住沉了脸。窦氏赶紧把一碗蒸蛋推到李元霸面前:“霸儿乖,用勺子。”
李元霸没看蒸蛋,黑亮的眼睛盯着大哥李建成手里的木剑。那是李建成刚得的玩意儿,枣木做的,雕着花纹,正拿在手里显摆。“我要。”李元霸突然说,声音还带着奶气,却透着股不容置疑的劲。
李建成愣了愣,笑着把木剑举高:“小屁孩拿什么剑?等你长到我腰高再说。”
话音刚落,李元霸突然从凳子上蹦下来,动作快得像只猫。谁也没看清他怎么动的,只听“噌”的一声,李建成手里的木剑已经到了他手里。接着“咔嚓”一响——那根结实的枣木剑,竟被他双手一拧,生生折成了两段。
“李元霸!”李建成气得跳起来,“那是爹赏我的!”
李元霸眨眨眼,把断剑往地上一扔,又爬回凳子上,抓起勺子舀蒸蛋,仿佛刚才折的不是剑,是根柴禾。李世民坐在旁边,看得眼睛发亮——他比李元霸大四岁,从小就爱读兵法,总觉得四弟这力气是个宝贝,只是没处使。
“爹,”李世民凑过去,“不如请个武师父来教四弟?让师父教他怎么收力,总比他瞎折腾强。”
李渊没吭声。他不是没想过,可太原城里的武师他都打听遍了,要么是些花架子,要么听说了李元霸的“事迹”,吓得直摆手——谁愿教个三岁就能掰断木剑的娃娃?弄不好自己还得挨揍。
正犯愁,福伯匆匆跑进来:“老爷,府门外有个老道求见,说……说能教四少爷本事。”
“老道?”李渊皱起眉,“哪来的老道?”
“说是从终南山来的,姓紫,叫紫阳真人。”
李渊心里一动。终南山的道士?莫不是当年说“招天妒”的那个?他赶紧起身:“快请进来。”
没多久,福伯领着个老道走进来。那老道穿件洗得发白的道袍,手里拄着根木杖,须发皆白,脸上却没多少皱纹,眼睛亮得很,扫过厅堂,最后落在李元霸身上。
李元霸正抱着个青瓷碗啃——他不爱用勺子了,直接捧着碗喝蛋羹,嘴角沾得全是黄乎乎的蛋液。紫阳真人看着他,突然笑了:“好个‘金翅大鹏’转世,倒被蛋羹糊了嘴。”
李渊吓了一跳:“道长说什么?”
“没什么。”紫阳真人摆摆手,走到李元霸面前,蹲下身,“娃娃,你想不想学本事?”
李元霸抬起头,眨巴眨巴眼,没说话,却突然伸出小手,抓住了紫阳真人的道袍袖子。他的力气大,一抓就没轻没重,可紫阳真人的袖子竟纹丝不动,像是铁铸的。
“你若学,我便教你。”紫阳真人看着他的眼睛,“但我有个规矩:学了本事,不可轻易伤人,尤其……不可伤用鎏金镗的人。”
李元霸似懂非懂,却点了点头,小手松开了道袍,又低头去舔碗沿。
李渊又惊又喜:“道长真愿收他为徒?”
“缘法罢了。”紫阳真人站起身,“我在府里住三个月,教他些基础的吐纳法门,能收住他的力气就行。等他再大点,我自会再来。”
从那天起,唐王府后院就多了个奇怪的景象:三岁的李元霸跟着老道扎马步,小小的身子绷得笔直,一站就是一个时辰;老道教他捏诀,他捏着捏着,总把手指头捏得“咔咔”响;最奇的是吐纳——按说孩童气息弱,可李元霸跟着老道吸气时,竟能把院角的落叶吸得飘起来,呼气时,又能吹得石桌上的茶杯晃两晃。
管家福伯偷偷跟李渊说:“老爷,您瞧四少爷练完功,眼睛亮得吓人,夜里都不用点灯,他房里的光比油灯还亮呢。”
李渊嘴上骂他胡说,心里却越发觉得这孩子不简单。有天夜里,他路过后院,见紫阳真人正站在月光下,手里拿着个小小的铁锤——那铁锤黑黝黝的,看着不大,却透着股沉甸甸的寒气。
“这是给娃娃的?”李渊轻声问。
“嗯。”紫阳真人把铁锤递给李渊,“陨铁炼的,才五斤重,正好给他练手。等他十岁,我再送他对像样的家伙。”
李渊接过铁锤,只觉入手冰凉,沉甸甸的压手——五斤的铁,对三岁孩子来说,跟抱着块石头没两样。可第二天一早,他就看见李元霸把那小铁锤揣在怀里,跑着追蝴蝶,铁锤在他怀里颠来颠去,竟像揣了个布娃娃似的轻松。
日子一天天过,转眼三个月过去。紫阳真人要走那天,晋阳城里又起了风,跟李元霸出生那天一样,只是没下雨。老道临走前,拉着李元霸的小手,又叮嘱了一遍:“记住,将来遇上用鎏金镗的,万万不可伤他性命。否则……”他顿了顿,没说下去,只摸了摸李元霸的头,“好好练,莫要辜负这身力气。”
李元霸攥着那柄小陨铁锤,看着老道的身影消失在巷口,突然追了两步,大声喊:“师父!你啥时候回来?”
老道没回头,只远远扬了扬手,声音被风吹得飘过来:“等你能举起门前那对石狮子时!”
门前那对石狮子,是当年李渊升任行军司铠时,同僚送的贺礼,每只都有百十来斤重。
李元霸站在府门口,望着老道远去的方向,小手把陨铁锤攥得更紧了。他不懂什么叫“辜负”,也不懂什么是“鎏金镗”,只知道师父说的,肯定是厉害的事。
他要快点长大,快点举起石狮子,这样师父就回来了。
那时的他还不知道,等师父再回来时,晋阳的天,早就变了;这天下的乱,也早就起了。而他手里的铁锤,将来要砸开的,是一个王朝的棺材板,要溅上的,是无数英雄的血。
第三章 少年初露锋
光阴荏苒,转眼又是七年。
隋大业七年,晋阳。
这七年里,天下早已不是开皇年间的太平景象。隋炀帝三征高句丽,把府库掏空了大半,又征发百万民夫修运河,弄得民怨沸腾。去年山东王薄在长白山举旗反隋,一首《无向辽东浪死歌》传遍天下,跟着,窦建德、翟让、李密……各路反王像雨后的蘑菇似的冒出来,到处都是战火。
太原郡虽在北方,还算安稳,可唐王府里的气氛,早不如从前松快。李渊升了太原留守,掌着一方兵权,却天天愁眉不展——他既要应付朝廷催兵的文书,又要防着周边的乱兵,夜里常对着地图坐到天亮。
府里的孩子也都长起来了。李建成已成了翩翩少年,跟着父亲处理些府中事务;李世民十三岁就跟着军队历练,眉眼间带着股英气,说起兵法来头头是道;李元吉也顽皮,总爱跟在哥哥们身后起哄。
最惹眼的还是李元霸。
十岁的少年,个头却比同龄孩子矮半头,身子也瘦,不像个武将胚子,倒像个没长开的小书生。可谁也不敢真把他当书生——去年府里进了个悍匪,拿着刀要抢库房,十几个侍卫都拦不住,李元霸正好从后院练完功出来,手里拎着他那柄陨铁锤(如今已换了柄二十斤的),上去照着悍匪后腰就是一锤。
没见他使劲,那悍匪“嗷”一声就趴在地上,后腰的骨头断了三根,爬都爬不起来。从那以后,太原城里没人不知道唐王府四少爷“手轻”,见了他都绕着走。
“四弟,别练了,爹叫咱们去前厅呢。”这天下午,李世民走进后院,见李元霸正举着石锁发呆。那石锁足有五十斤,他一只手举着,跟举个灯笼似的轻松。
李元霸“哦”了一声,把石锁往地上一扔,“咚”的一声,青石板都震裂了缝。“爹叫咱们干啥?”他问,声音还带着点少年的清亮,只是比小时候沉了些。
“听说朝廷又派了使者来,催爹出兵去打河北的乱兵。”李世民皱着眉,“爹怕是拿不定主意。”
李元霸没听懂“拿不定主意”是什么意思,只跟着李世民往前厅走。路过府门时,他下意识地看了眼那对石狮子——七年前师父说,等他能举起石狮子就回来,可他上个月试着举过,左手那个能勉强抱起来走两步了,师父还是没来。
前厅里,李渊正跟个穿黄衣的使者说话,脸色不太好看。李建成站在一旁,眉头紧锁。李元霸和李世民刚进门,就听见那使者尖着嗓子喊:“李留守!陛下有旨,限你半月内点齐三万兵马,驰援涿郡!若是迟了,休怪本官在陛下面前参你一本!”
李渊压着怒气:“王使者,太原兵力本就空虚,前些日子刚派了五千人去守雁门关,如今再抽三万,郡城怎么办?若是乱兵来了,谁来抵挡?”
“那是你的事!”王使者撇着嘴,“陛下只要兵,不管你怎么凑!告诉你,别以为你是皇亲国戚就敢抗旨——前几日涿郡通守张须陀战死了,陛下正火大呢,你要是不识相……”
话没说完,“啪”的一声响。
众人都吓了一跳,扭头看去——竟是李元霸站在使者身后,手里还捏着半截桌子腿。方才那使者说话时,脚不小心蹭到了旁边的茶几,把茶几上的青瓷瓶碰倒了,那瓶子是窦氏的心爱之物,摔在地上碎了一地瓷片。
李元霸不爱听这人说话,更见不得他糟蹋母亲的东西,刚才站在旁边没吭声,见他还蹬鼻子上脸,顺手就把旁边的桌子腿掰了半截,往地上一摔,算是警告。
王使者吓得一哆嗦,指着李元霸:“你……你这小崽子敢吓我?”
“你弄坏了我娘的瓶子。”李元霸看着他,眼睛黑沉沉的,“赔。”
“反了反了!”王使者跳起来,“李留守!你就是这么教儿子的?敢对朝廷使者无礼!我要……”
“够了!”李渊喝了一声,他本就憋着火,见使者如此嚣张,又看李元霸攥紧的拳头——那拳头骨节分明,指缝里还沾着点木屑,显然刚才掰桌子腿没费半点劲——生怕儿子真动手伤了人,赶紧打圆场,“小儿无状,使者莫怪。来人,送使者去客房歇息。”
等侍卫把骂骂咧咧的王使者拉走,李渊才瞪了李元霸一眼:“谁让你乱动手的?”
“他该打。”李元霸梗着脖子,“他对爹不敬,还弄坏娘的东西。”
李建成赶紧打岔:“爹,现在不是说这个的时候。那使者肯定会在皇上面前告状,咱们怎么办?”
李渊没说话,走到窗边,望着外面灰蒙蒙的天。远处的军营里传来操练的喊声,混着风里的尘土味,让人心里发堵。他知道,隋炀帝这是在猜忌他——太原是北方重镇,他手握兵权,皇帝早防着他了,这次催兵,怕是醉翁之意不在酒。
“爹,”李世民突然开口,“要不……就出兵?”
李渊回头看他。
“但不是去涿郡。”李世民压低声音,“河北乱兵多,咱们不如打着驰援的旗号,沿途收拢些散兵,再趁机拿下西河郡——西河郡粮草足,又靠着太原,拿下它,咱们就有了退路。至于朝廷那边……等咱们有了实力,他也奈何不了咱们了。”
李建成眼睛一亮:“二弟说得对!可谁去打西河郡?那郡城虽小,守将高德儒也不是好惹的。”
李渊沉吟着,目光扫过三个儿子。李建成稳重,却少了点锐气;李世民有谋略,但年纪还轻;李元霸……他看了眼李元霸,这孩子力气大得吓人,可从没上过战场,能行吗?
正犹豫,李元霸突然说:“我去。”
众人都愣了。
“我去打西河郡。”李元霸看着李渊,语气很肯定,“我能打赢。”
“胡闹!”李渊皱眉,“战场不是府里的演武场,刀枪无眼……”
“我不怕。”李元霸从怀里掏出个东西,递到李渊面前——是那柄陨铁锤,七年过去,他早换了更大的锤,这小锤一直揣在怀里当念想。“师父说,力气要用在该用的地方。爹愁,就是因为没人能打胜仗。我去打,我能赢。”
他的声音不大,却透着股让人没法反驳的劲。李世民看着他,突然点头:“爹,让四弟去试试吧!我跟他一起去,我来谋划,他来冲锋!有四弟在,保管拿下西河郡!”
李建成也道:“是啊爹,二弟和四弟一起去,互相有个照应。四弟那力气,说不定真能派上大用场。”
李渊看着李元霸黑亮的眼睛,又想起七年前紫阳真人的话——“莫要辜负这身力气”。或许……是时候让这孩子出去闯闯了。
他深吸一口气,点了点头:“好。世民,你负责调度;元霸,你……万事小心,听你二哥的话。”
李元霸咧开嘴笑了,露出两颗小虎牙。他把陨铁锤揣回怀里,攥紧了拳头——他终于能用上这身力气了,不是掰桌子腿,不是举石狮子,是去打仗,去帮爹解决愁事。
他不知道西河郡有多少兵,不知道高德儒有多厉害,只知道二哥说能赢,那就能赢。
三日后,太原城外。
一千名精心挑选的士兵列成方阵,李世民骑着马,手里拿着地图,正在交代战术。李元霸站在队伍最前面,没骑马——他嫌马跑得慢,干脆步行。他身上穿了件特制的皮甲,是窦氏让人用三层牛皮缝的,手里拎着柄新打的铁锤——这锤比陨铁锤大多了,四十斤重,黑铁打造,锤头磨得发亮。
“四弟,记住了,等城门破开,你先冲进去,不要恋战,直奔郡衙拿高德儒。”李世民叮嘱道。
“知道了。”李元霸点头,眼睛盯着远处的西河郡方向,那里的城墙在阳光下泛着土黄色的光,像头趴在地上的老兽。
风吹起他的头发,少年的脸上没有丝毫惧色,只有点跃跃欲试的兴奋。他摸了摸怀里的小陨铁锤,心里默默念着:师父,你看,我要去打仗了。等我打赢了,是不是就能举起石狮子,你就回来了?
号角声吹响了,队伍开始前进。李元霸迈开大步,跟在李世民的马旁,四十斤的铁锤在他手里轻得像根棍。
没人知道,这一战,不仅会让西河郡易主,更会让“李元霸”这个名字,第一次在隋末的战场上,留下道震耳的回响。
属于他的传奇,才刚刚开始。
第四章 锤裂西河城门开
队伍行至西河郡外二十里时,天已擦黑。李世民令士兵就地扎营,自己带着两个斥候去探地形,临走前又拉着李元霸嘱咐:“四弟,夜里警醒些,莫要乱跑。明日攻城,全看你的了。”
李元霸抱着那柄四十斤的铁锤,蹲在篝火旁点头。火光照在他脸上,映得眼睛亮闪闪的。旁边的士兵见他年纪小,又瘦,忍不住凑过来搭话:“四少爷,您这锤……真能抡得动?”
李元霸没说话,抓起铁锤往旁边的石头上一磕。“当”的一声脆响,拳头大的石头应声裂成两半。那士兵吓得缩了缩脖子,再不敢多问。
后半夜时,李世民回来了,脸上带着喜色:“探清了!西河郡城墙不高,西门防守最松,高德儒那老东西贪酒,夜里准在郡衙睡死。咱们明日卯时动手,先架云梯攻东门,引他们分兵,再从西门突袭。”
李元霸听得眼睛发亮:“我去西门?”
“正是。”李世民拍他肩膀,“西门城门是木头的,年久失修,你用锤砸开它,咱们的人就能冲进去了。”
天刚蒙蒙亮,攻城的号角就响了。
东门这边,士兵们扛着云梯往城墙上冲,城上的隋兵果然慌了神,乱箭像雨点似的往下射。高德儒被吵醒,披着衣服跑到城头骂骂咧咧:“一群反贼!给我射!往死里射!”
他没留意,西门外早已伏下了李元霸和三百精兵。李世民在远处举着旗,见东门的动静闹得差不多了,猛地挥旗——“上!”
李元霸拎着铁锤就冲了出去。他跑得比马还快,脚下的土被踩得“咚咚”响。西门的守兵刚听见动静,还没来得及放箭,就见个矮瘦的少年已经冲到了城门下。
“哪来的小崽子!”守兵头目举着刀喝骂,刚要往下扔石头,就见李元霸抡起铁锤,朝着木门狠狠砸了下去。
“轰隆——!”
一声巨响震得城墙都颤了颤。那扇厚三寸的木门,竟被砸出个碗大的窟窿,木屑飞得漫天都是。守兵们吓得手一抖,石头“咚”地掉在自己脚边。
李元霸没停,抡着锤又砸第二下。这一下更狠,铁锤直接嵌进了门板里,他往外一拽,“咔嚓”一声,木门硬生生被撕开道两尺宽的口子。
“快!快顶住!”守兵头目嘶吼着,带着人往门后顶。十几个士兵扒着门板,用尽全身力气往回推。
李元霸眯了眯眼,突然把铁锤往地上一放,伸出双手抓住门板的裂口,猛地往外一扯。
“啊——!”
门后传来一片惨叫。那十几个士兵哪里抵得住他的力气?竟被连人带门拽得往前扑,“噗通”一片摔在地上。李元霸顺势一脚踹开残破的木门,拎起铁锤就冲了进去。
城楼上的守兵吓得魂都飞了,举着长矛往下刺。李元霸不躲不闪,抡起铁锤一扫——“铛铛铛”几声,长矛全被打断,矛头飞得老远,扎进墙里颤巍巍的。有个守兵吓得掉了弓,转身要跑,被李元霸一锤砸在脚边的石阶上。
“轰隆”一声,石阶裂成碎块,那守兵“扑通”跪在地上,抱着头直喊:“饶命!四少爷饶命!”
李元霸没理他,直奔郡衙。沿途的隋兵见他铁锤翻飞,碰着就断骨头,挨着就裂皮肉,哪敢拦?纷纷扔下武器往旁边躲。
等李世民带着人冲进西门时,只见街上空荡荡的,只有李元霸的身影在前面窜——他跑得太快,竟把大部队甩了半条街。
“四弟慢些!”李世民哭笑不得,催马跟上。
郡衙里,高德儒刚听到西门失守的消息,正慌慌张张地收拾金银细软,想从后门跑。刚跑到院子里,就见个少年拎着铁锤堵在了门口,正是李元霸。
“你……你是谁?”高德儒腿一软,差点瘫在地上。
“拿你的人。”李元霸举起铁锤,指着他,“二哥说,抓活的。”
高德儒眼珠一转,突然喊:“给我上!杀了这小崽子!赏黄金百两!”旁边几个亲卫咬咬牙,举着刀冲上来。
李元霸不慌不忙,铁锤一扫,先把最前面那个亲卫的刀磕飞,再一锤砸在他脚边。那亲卫吓得一哆嗦,刀“当啷”掉在地上。后面几个见状,哪里还敢动?纷纷扔下刀投降。
高德儒见状,转身就往假山后钻。李元霸几步追上,伸手一抓,揪住了他的后领。就像拎小鸡似的,把他拎得双脚离地。
“放……放开我!我是朝廷命官!”高德儒挣扎着喊。
李元霸没理他,拎着他往门外走。刚到门口,正遇上李世民带着人进来。李世民见他拎着高德儒,脸上笑开了花:“四弟真厉害!这下咱们成了!”
西河郡破了。
消息传回太原时,李渊正在府里等得坐立不安。听士兵说李元霸一锤砸开城门,生擒高德儒,他先是愣了愣,随即猛地一拍桌子,哈哈大笑:“好!好个李元霸!我儿真乃神将也!”
窦氏站在旁边,既欢喜又心疼:“没受伤吧?那孩子野得很,准是没听世民的话,往前冲得太急。”
“受伤才好呢!”李渊笑着摆手,“男孩子,就得在战场上磨磨!等他们回来,我亲自去城门口接!”
三日后,李世民和李元霸带着队伍回晋阳。队伍前头,高德儒被捆在马上,耷拉着脑袋。李元霸跟在旁边,铁锤扛在肩上,脸上沾着点灰,嘴角却扬着。
太原城门口挤满了人,都想看看传说中一锤破城的四少爷长什么样。见李元霸出来,先是愣了——这少年看着平平无奇,怎么就砸开了城门?
正嘀咕着,李元霸突然停下脚步,往城门旁的石狮子看了一眼。那狮子还是七年前那对,百十来斤重。他心里一动,放下铁锤,走到左边那只石狮子旁,弯下腰,双臂一抱,竟真把石狮子抱了起来。
“嘿!”他低喝一声,抱着石狮子往前走了三步,才稳稳放下。
“哗——!”城门口瞬间炸开了锅。
“我的娘!真举起来了!”
“这力气……是天神下凡吧?”
“唐王府四少爷,这下要出名了!”
李世民在马上看得直笑,催马过来拍他后背:“行了四弟,别显摆了,爹还在府里等着呢。”
李元霸摸了摸后脑勺,咧开嘴笑。他举石狮子,不是为了显摆——是想让远处的人看看,他能举起来了。师父说过,举起来了,他就会回来的。
府里,李渊看着被押进来的高德儒,又看看站在面前的李元霸,突然觉得眼眶发热。他走上前,拍了拍李元霸的肩膀,又拍了拍,最后重重一按:“好小子!没给爹丢脸!”
那天晚上,唐王府摆了庆功宴。李元霸坐在李世民旁边,捧着碗喝酒——他还喝不了烈酒,窦氏特意让人给酿的果酒。喝着喝着,他突然抬头问:“二哥,下次还能带我打仗吗?”
李世民笑着点头:“当然能。等咱们打下长安,让你去锤震那金銮殿!”
李元霸眼睛更亮了。他不知道长安有多远,也不知道金銮殿是什么样,只知道打仗有意思——能帮爹,能让二哥高兴,还能让好多人怕他。
他低头摸了摸怀里的小陨铁锤,心里悄悄盼着:师父,你快回来吧。我不光能举石狮子了,还能砸城门、抓官老爷了。你教我的力气,我用上啦。
他没看见,宴席散后,李渊单独叫了李世民去书房。灯影里,李渊的声音沉得像水:“世民,你四弟这力气……是福也是祸。往后带他打仗,务必看紧些。这天下乱局刚起,太早露锋芒,怕是会被人盯上。”
李世民点头:“爹放心,我明白。”
可他心里清楚,李元霸这柄锤,一旦抡起来,就再没那么容易收住了。西河郡的城门破了,不仅是隋军的防线破了,也是这少年英雄藏不住的开始。
往后的路,怕是要伴着更多的血,更多的惊雷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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