西苓几乎是逃也似的离开了凝碧苑,那声低唤和那个眼神,如同在他心湖里投下了烧红的烙铁,滋滋作响,烫得他六神无主。
他一路疾行,无视沿途宫人惊惧的目光,径直冲回了自己的寝殿——瀚海殿。
殿内明珠璀璨,鲛绡垂幔,陈设极尽奢华,却冰冷得没有一丝烟火气。西苓烦躁地扯下身上那件沾满尘土与药渍的破旧外袍,狠狠掷在地上,仿佛想连同那份扰人心绪的悸动一同抛弃。
“来人!备水!”他扬声喝道,声音带着未平的喘息。
侍女们鱼贯而入,动作轻柔而迅速地备好沐浴的香汤。氤氲的热气弥漫开来,带着安神的龙涎香气。西苓将自己沉入温热的池水中,闭上眼,试图让混乱的思绪平静下来。
然而,脑海中挥之不去的,尽是云屺的模样——他立于鲤鱼背上戏谑的笑,他在桥洞下痛苦蜷缩的背,他在自己怀中气息奄奄的脆弱,他醒来时那带着疲惫与温柔的浅笑,以及最后那句……“会当真的”。
“当真……”西苓无意识地重复着这两个字,只觉得心头那股陌生的燥热又升腾起来,比这池水更加滚烫。
他猛地将头埋入水中,试图用窒息感驱散这些乱七八糟的念头。
他是东海龙王,肩负四海重任,刚杀了天庭上神,危机四伏,怎可沉溺于这等……儿女情长?
可是……当他想到云屺可能因龙宫内部的压力而受委屈,可能因伤势得不到妥善照料而痛苦,那股揪心的感觉便不受控制地蔓延开来,比面对玄冥时更加让他无措。
“麻烦!真是天大的麻烦!”西苓从水中抬起头,水珠顺着墨发不断滴落,他狠狠捶了一下水面,溅起大片水花。
沐浴完毕,换上崭新的龙王常服——一件绣着暗金龙纹的玄色长袍,西苓强迫自己冷静下来,重新变回那个威严的龙王。他传令召见龟丞相,以及几位掌握实权的龙族长老。
在偏殿中,西苓端坐主位,听着龟丞相汇报如今天庭的动向、四海邻邦的试探以及龙宫内部的各种声音。
果然,大部分臣子依旧对云屺的存在抱有极大的疑虑和敌意,认为他是引来灾祸的源头。
“……陛下,当务之急,是需给天庭一个交代,也给四海臣民一个交代。”一位须发皆张的赤龙长老沉声道,“那云屺,无论如何,不能再留于龙宫核心之地,至少明面上……”
“赤长老的意思是,让本王将他交出去?或者,随意找个地方打发了?”西苓打断他,声音不高,却带着冰冷的威压,琉璃眸扫过在场每一位,“本王再说最后一次,云屺,是本王带回的客人,谁动他,便是与本王为敌。”
他目光最终落在龟丞相身上:“丞相,凝碧苑的守卫,再加三队。一应用度,按最高规格,若有丝毫怠慢,唯你是问!”
龟丞相垂眸,恭敬应道:“老臣遵旨。”他脸上看不出喜怒,仿佛早已料到西苓的决定。
议事完毕,众臣退去。西苓独自坐在空旷的偏殿中,指节无意识地敲打着冰冷的玉质扶手。他知道,仅靠强压,并不能真正平息暗流。他必须尽快掌握更强大的力量,找到应对天庭的方法。
然而,此刻他更牵挂的,是那个在凝碧苑中的人。
犹豫再三,他还是起身,再次走向凝碧苑。这一次,他放慢了脚步,努力让自己看起来只是例行巡查。
刚到苑外,便听到里面传来一阵清越悠扬的笛声。那笛声不似之前对敌时的凌厉杀伐,也不似安抚神魂时的空灵悲怆,而是带着一种月下松涛、山间流泉般的宁静与旷达,仿佛能涤荡一切焦躁与烦忧。
西苓的脚步顿住了。他站在月洞门外,借着婆娑的水草光影,望向苑内。
只见云屺依旧靠坐在那株发光玉珊瑚下的软榻上,面色依旧苍白,但神情却异常平和。他微阖着眼,长睫在眼下投下安静的阴影,修长的手指持着那支布满裂痕的玉笛,置于唇边,专注地吹奏着。
月光(龙宫模拟的天象)透过清澈的海水,洒落在他身上,将那身 borrowed 的红衣映照得愈发灼眼,也为他清俊的侧脸镀上了一层柔和的银边。周围游弋的发光小鱼,似乎也被笛声吸引,静静地悬浮在周围,如同聆听。
这一刻,他美得像一个不真实的幻梦。仿佛所有的伤痛、所有的阴谋、所有的宿命,都在这宁静的笛声中暂时远去。
西苓看得有些痴了。他从未见过这样的云屺,褪去了所有的伪装与棱角,只剩下最本真的、如同月光般清雅透彻的模样。
心脏不受控制地加速跳动,一种难以言喻的情感,如同温柔的海潮,缓缓漫过心防。
他不敢进去,生怕惊扰了这份静谧,也怕……怕自己一旦靠近,又会露出那副不受控制的、狼狈的模样。
他就这样,如同一个偷窥者,静静地站在阴影里,听着那安抚心灵的笛声,看着那让他心弦颤动的人。
不知过了多久,笛声渐歇。
云屺缓缓放下玉笛,似乎有所感应,目光转向了西苓所在的方向。隔着水波与光影,两人的视线遥遥对上。
西苓心中一慌,下意识就想躲开,却见云屺对他微微一笑,那笑容里没有惊讶,没有戏谑,只有一种仿佛早已知道他在那里的、温和的包容。
他朝西苓招了招手。
西苓僵了一下,最终还是硬着头皮,故作镇定地走了进去。只是那微微发红的耳廓,泄露了他内心的不平静。
“陛下的政务处理完了?”云屺的声音带着伤后的沙哑,却比之前多了几分生气。
“嗯。”西苓在他榻边的石凳上坐下,目光游移,不敢与他对视太久,“你……伤势如何?”
“好多了,多谢陛下挂心,也多谢陛下的……衣裳。”云屺指尖拂过红衣的袖口,语气自然。
提到衣裳,西苓的脸又有些发热,他强自镇定地转移话题:“方才的笛声……很好听。”
“随手吹奏,聊以自娱罢了。”云屺看着他别扭的样子,眼中笑意更深,“若陛下喜欢,日后可常来听。”
日后……常来……
这几个字,让西苓的心跳又漏了一拍。他张了张嘴,想说什么,却见一名蚌女端着药碗,低着头,小心翼翼地走了过来。
“公子,该用药了。”
西苓的目光立刻落在那个药碗上。漆黑的药汁,散发着浓重的苦涩气味。他皱了皱眉。
云屺似乎对那苦味习以为常,伸手便要去接。
“等等。”西苓忽然开口。他站起身,走到蚌女面前,端起那碗药,入手一片滚烫。他犹豫了一下,然后,在云屺略带讶异的目光中,极其笨拙地、舀起一勺药,放在唇边,鼓起腮帮子,用力地吹了吹。
动作僵硬,表情严肃,仿佛在完成一项极其重要的任务。
吹了几下,觉得温度应该可以了,他才将勺子递到云屺唇边,语气依旧是硬邦邦的,带着不容置疑的命令:
“喝。”
云屺彻底怔住了。他看着眼前那勺被吹得微微晃动的药汁,又看了看西苓那副明明紧张得要命却偏要装出凶恶模样的脸,心底最柔软的地方,仿佛被什么东西狠狠撞了一下。
他沉默了片刻,然后,缓缓低下头,就着西苓的手,将那勺苦涩的药汁,乖乖喝了下去。
药,很苦。
但心底泛起的,却是从未有过的……甘甜。
西苓看着他喝下,心里莫名地松了口气,又舀起一勺,继续重复着那笨拙的吹凉、喂药的动作。
整个过程,两人都没有再说话。
一个认真地喂,一个安静地喝。
月光如水,笛声已歇,唯有药匙偶尔碰到碗壁的轻微声响,和彼此间无声流淌的、越来越难以忽视的温情。
隐藏在龙宫暗涌之下的,是一颗傲娇龙王自己都尚未完全明了的、越来越炽热的真心。而这真心,终将照亮所有阴霾,成为对抗一切风雨的最强力量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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