山涧之水,刺骨锥心,湍急得如同命运的洪流,裹挟着两人残存的气力。他们紧贴着长满滑腻青苔的溪石,逆流而上——这是蔡政烨在瞬息间做出的决断。下游地势渐缓,无异于自投罗网,唯有向着源头,投身于那更蛮荒、更险峻的未知,方能于死局中搏一线缥缈生机。
高空之上,幽冥鹫依旧盘旋不去,发出焦躁而怨毒的厉啸,但奔腾的活水与蒸腾的水汽,成功织成一张干扰其锁定的无形大网,使其徒具锐目,却难以下爪。
蔡政烨的每一步,都踏在燃烧的刀尖与冻结的深渊之间。右肩伤口在冷水中浸泡,传来钻心蚀骨的剧痛;左臂与幽冥鹫硬撼之后,肿胀如槌,肤色紫黑,彻底废弛;而体内,那强行催谷煞气带来的反噬,使得原本被净心兰勉强封镇的三重煞毒,如同被惊醒的三头毒蟒,在他近乎枯竭的经脉中疯狂撕咬、冲撞!刺骨的溪水与内里的阴寒里应外合,几乎要将他的血液、意识乃至灵魂都彻底冻结。他只能依靠嵌入骨髓的武者意志,死死守住灵台最后一点清明,将大半身躯的重量,压在阿月那看似柔弱、却异常坚韧的肩膀上。
阿月同样濒临极限。冰冷的溪水带走她本就稀薄的体温,单薄的湿衣紧贴肌肤,冷得她牙关打颤,面色青白。但她死死咬住下唇,将所有呜咽咽回喉咙,用尽全身力气支撑着蔡政烨,一双明眸如同最警惕的林鹿,不断扫视着两岸嶙峋的怪石与头顶被枝叶分割的天空,搜寻着任何可能的藏身之地。
“蔡大哥,你听!”阿月猛地停下脚步,侧耳凝神。除了耳畔轰鸣的水声,一种更为低沉、仿佛大地闷雷般的轰鸣,隐隐从前方传来。
蔡政烨强聚起即将涣散的精神,凝神感知。果然!那声音……是瀑布!
两人对视,皆从对方眼中看到了那绝境中骤然闪现的微弱曙光。有瀑布,便意味着地势突变,或有深潭,亦可能孕育着……水帘之后的天然屏障!
求生的欲望催生出最后的气力,他们向着那雷鸣般的水声源头,艰难而坚定地挪去。
绕过一块如同鬼魅般矗立、覆盖着厚绒般苔藓的巨岩,眼前景象豁然洞开。
山涧在此骤然收束,水流被挤压得愈发狂暴,而后义无反顾地纵身跃下,化作一道白练般的瀑布,轰然撞击在下方的深潭之中!潭水幽碧,深不见底,瀑布砸落之处,雪浪翻涌,碎玉飞溅。而就在那匹练般的水幕之后,隐约藏匿着一个约半人高、幽深似巨兽之口的洞穴!洞口大半被奔腾的水流遮掩,若非机缘巧合,绝难发现!
“是隐洞!”阿月的声音带着劫后余生的颤抖。
此地堪称天赐的藏身之所!瀑布永不停歇的轰鸣足以掩盖一切声息,弥漫的水雾能混淆所有气味,而那隐匿于水帘之后的洞口,更是构成了绝佳的视觉屏障。
“过去……务必小心……”蔡政烨的声音几乎被水声淹没。
两人沿着潭边滑不留足的岩石,小心翼翼地向瀑布侧翼迂回。越是靠近,瀑布的轰鸣声便愈发震耳欲聋,冰冷的水珠如同密集的霰弹,劈头盖脸地砸来,让人难以呼吸,睁眼困难。
阿月率先探出手,穿过冰冷刺骨的水帘,摸索着探入那幽暗的洞口,确认并无隐藏的危险后,回头对蔡政烨用力点头。她随即弯下腰,深吸一口混合着水腥的冷气,身影一闪,便没入了那喧嚣奔腾的水幕之后!
蔡政烨不敢迟疑,强忍着周身欲裂的剧痛,紧随其后。冰冷沉重的水流如同巨锤般砸在他的背脊,让他一个趔趄,却也奇异地暂时镇压了体内躁动不安的煞气。他闷哼一声,埋头撞进了那片隔绝了光与音的黑暗之中。
洞内,光线骤暗,唯有水帘折射进的些许微光,如同幽狱中的鬼火,勉强勾勒出岩壁粗糙的轮廓。空气潮湿阴冷,带着泥土的腥气与经年累月的水汽,但并无憋闷之感,隐约有细微的气流拂过面颊,暗示着深处或许另有乾坤。
洞口虽窄,内部却别有洞天,足以容二人直立。脚下岩石虽然凹凸不平,却意外地相对干爽。
“暂时……安全了……”阿月脱力般瘫坐在地,胸膛剧烈起伏,湿透的发丝粘在苍白如纸的脸颊上,惊魂未定。
蔡政烨背靠着冰冷粗糙的石壁缓缓滑坐,随即爆发出一阵撕心裂肺的咳嗽,咳出的痰液中带着触目惊心的黑色血丝。他的身体已至极限,煞毒在极寒与疲惫的双重压制下,虽不再疯狂冲撞,却如同渗透骨髓的剧毒,更深地侵蚀着他的生机,连思维都变得滞涩、冰冷,仿佛蒙上了一层永不消散的寒霜。
他艰难地抬起尚能活动的右手,探入怀中,触摸那枚煞钱。铜钱依旧传来那种缓慢、沉重,仿佛与某种古老存在共鸣的搏动,竟隐隐与他自身微弱的心跳趋于同步。这一次,他并未感受到煞钱往日的狂暴与诱惑,反而捕捉到一丝极其微弱的……沉寂的共鸣?仿佛这邪异的器物,也因他此刻油尽灯枯的状态而暂时陷入了某种蛰伏。
是错觉,还是这煞钱也在……适应?
他猛地甩了甩昏沉的头颅,驱散这无益的猜想。当务之急,是争分夺秒,恢复哪怕一丝行动的能力。
“阿月……净心兰,尚有否?”他声音嘶哑,微若游丝。
阿月急忙从药篓中取出最后两株因浸泡而有些萎靡不振的净心兰:“只余这些了。”
“足矣……助我……再敷一次……”蔡政烨闭上双眼,开始压榨丹田最后一丝几近枯竭的内息,试图引导药力,做那最后的、绝望的挣扎。
阿月依言,小心翼翼地为他处理着伤口,将嚼碎的、带着极致清苦的药草敷上。冰凉的药力丝丝渗入,如同微弱的甘霖,暂时缓解了伤口处那灼热与麻痹交织的痛楚。
洞外,瀑布的轰鸣永恒不息,如同天地间唯一的声响,隔绝了尘世的追杀与纷扰,也掩盖了两人微弱的生机。
在这偶然得见的涧底洞天之内,亡命之徒暂得喘息。然蔡政烨深知,此番安宁,不过暴风雨眼中短暂的死寂。体内煞毒如同附骨之疽,追兵绝不会放弃。必须利用这宝贵的时间,恢复一丝力量,然后……找到那条通往渺茫希望的——“回龙潭”之路。
逆水行舟,暂避风涛。然前路迷雾更深,凶吉难测。他望向身旁虽疲惫不堪、却依旧强撑精神照料自己的阿月,那份“不能再拖累她”的决绝,如同淬火的钢铁,在他心中愈发坚硬、冰冷。
请大家记得我们的网站:侠客书屋(m.xiakeshuwu.com)玄拳工程师更新速度全网最快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