腊月十三,一场大火烧毁了王贵川家的老屋基,阴差阳错下,他们一家借住到我家。
自此开始朝夕暮处。
但此刻我莫名有点慌。
下意识往旁边站,尽量保持平静,让自己说话不表现得尴尬。
“你,你,你要用吗?”
他把手轻轻晃了晃:“刚刚在楼梯下锤煤,有点脏。”
“哦~~”我扬长声音,借着过去给他拿擦手帕的由头,走远了些。
擦手帕在另外一道门背后,和其他的帕子挂在门后一个铁架子上,但都在客厅,原本我拿着擦手帕想观察观察他的,可不知怎么,我觉得在我目光回望时,似乎也感受到他火热的视线,我俩一擦而过。
而我收回目光的那一刹那他好像也扭头背对我。
明明我和他之间还隔着十来步的距离,还是冰天雪冻的时节,却隐隐深深感觉这中间好像烧了一团熊熊大火一般热。
“小凤。”
我一个猛回神,发现王贵川已经走到我背后来,被火烧的感觉更为真实炽烈,我扭头对上的是他那张硬而分明的脸。
一双黑黢黢的大眼睛,还是双眼皮。五官分布均匀,就连双眼间隙都是恰到好处,下巴线条利落。
他这个人好像不怕冷,在屋子里就穿着个单衣,外边是最简朴的中山装。那扣子扣得规规矩矩,却正好露出性感的喉结。
似乎有一股神奇的力量将我体内的水分抽干,喉咙甚至干的发疼、发痒。
“亲婆,我小姨爹哪个时候回来啊?明天就过年了,他是不是不回来了?”
就在这时,外面突然传来一道熟悉的声音,是我的侄女,王贵川和我逝去姐姐的女儿王琳琳。
也正是这一道声音令我彻底醒神。来不及害羞,因为他们就在门外,推门就能见到我和王贵川此时此刻这尴尬的站姿和场景。
就在我以为要被人发现并且产生误解之际,王贵川突然把我往堂屋一推,顺势就把过道门给悄无声息的关上了。
外面的人推门进来。
我和王贵川连连后退,从黑沉沉没有亮灯的堂屋一路退到一楼一间卧室去。
整个过程我的心跳如同战鼓,我试图挣扎过,但这形式不允许,只好本能选择偏向王贵川带我躲的选项。
紧接着就是我婆婆的声音,还有我儿子咿咿呀呀的声音。
我婆婆说:“你小姨爹那是要挣钱,你现在还小不懂,在外边挣钱辛苦得很,还没人陪着,一个人孤零零的。不是他不想回来,是他不能回来。这个家要是没了他根本就转不动,你以为他像你小姨那样好命?天天只知道在家里好吃懒做,分钱不挣?”
听到这儿,我下意识捏紧了拳头。差点没忍住开门出去。
被王贵川硬生生拦下来了。
难受。
像是吃了一口潲水,堵着嗓子咽不下去吐不出来一样难受。恶心透顶了。
糟糕透顶了。
火苗子已经燃到头顶去了。可现在却碍于刚刚一个小小的插曲,搞到现在没法出去替自己出气。
是,我在家里享清福,在家里好吃懒做,在家里分钱不挣。
孩子是她一个人带大的。
吃的喝的拉的吐的,全他妈都是她儿子一个人的功劳。那孩子见风长,不用人力就带大了,不用吃奶就长胖了,长圆润了,长好看了。
这房子不需要人打扰就干净亮堂了。
这真是个不要脸还缺德的人。平常我不在,背着我和孩子们这么说我。
我几乎痛恨的咬牙切齿。
而我侄女却说:“亲婆,我小姨才没有好吃懒做,她每天这么早起来就去砍柴打猪草,煮猪食,你眼睛不好看不到吗?”
“嘿!我说你这鬼丫头乱说什么呢?你才眼睛瞎了,还我的眼睛不好?我眼睛要是不好你的更不好!去去去,一边儿去,你瞅瞅你,爹不管妈不在的,爷爷奶奶也不晓得跑哪里鬼混去了。
我告诉你啊,我家里就这么点地,也没几颗米,跟你爹说让他快点把住的地方找到赶紧给我搬出去,少在我家这儿碍我的眼。真是没脸没皮,在人家待着就不走,这也是看你小姨好欺负,又憨又傻不收钱,要是换一家人,只怕你们早就找到下一个落脚点了!
都怪你小姨,瞎当什么好心人?什么阿猫阿狗都往家里带,真是没脑壳。”
我和王贵川都吃了个哑巴亏。
好在王琳琳嘴巴够硬,和我一个脾气,在人的面前从来不会认输,即便她一个人面对我婆婆这种刁钻的人,依旧不低头。
“这是我小姨家,家里什么东西都有她一半,你又没出钱,再说了,当时修这个房子我外婆外公借了钱给你们的,你没资格叫我们搬。”
“哎哟哟,你这个小鬼头,你还真是伶牙俐齿的啊!和你小姨一模一样,还是我孙子乖,孙儿,奶奶把你的耳朵蒙着,你什么都没听到,不跟这些不要脸的人一般见识啊~~”
脚步声靠近,我婆婆带着我儿子开了过道门,堂屋的灯亮了,灯光从门缝中照进,我的心也跟着跳了一下。
看来以后不能让她单独带我儿子了。趁着现在还小,我要终止所有对他不利的教育。
王贵川捏了捏我的手背,黑暗中,我看不清他的脸,但能感觉到他的目光。也能明白他捏我手的意思,他让我别出声,别冲动。
我侄女又追着到堂屋说:“哼!要不是我家房子被火烧了,修房子需要时间,我们才不会搬到这里来!”
“那你厉害你现在就回去住啊?把你爹和你爷爷奶奶一块叫走,叫走叫走,别在我这儿狗嚎。”
她抱着我儿子上楼去了。声音逐渐远了,王琳琳虽然逞了口舌之快,可没一会儿就听到两声抽泣声。
尽管孩子压抑的好,没哭出来的,但还是能感受得出她声嘶力竭之后的无助和无奈。
我悄悄问王贵川怎么办?
他低头和我说话时,嘴不小心贴着我的耳朵,似亲吻一般令我止不住抖了一抖。
以至于他说什么我听什么。
“我先出去,趁着没人从那边开门绕到院坝,再从正门进来。
你就直接从屋里出去就行了。”
我心慌得脚趾抓地,只顾着点头。
后来怎么走出去的我都记不清了。其实,我俩什么都没发生,回想,完全没必要避着的。
平常也不是没有单独在客厅中过。
可今天不知是怎么了,我和他居然一路躲到房间里去,好像真的有什么见不得人一样。
然而想什么来什么。
在大年三十这天晚上,我婆婆仿佛压根儿不记得自己在孩子面前赶人家一家人滚出去的话,和王琳琳爷爷奶奶准备了一桌香喷喷的年夜饭。
王琳琳爷爷奶奶还给我儿子包了一个红包,一百二十块钱,够多的了。
我婆婆看得眼睛发亮,正准备以“奶奶给你保存等你长大了给你的”的名义收走时被我抢先一秒拿走。
她瞪我,我假装没看见。也给王琳琳一个红包,同样也是一百二十块钱,我原本可以背着她给,但经过昨天的事我就是故意亮给她看,故意恶心她。
“小孩子……哈哈哈,不用给这么多吧,要是乱花的话就不好了。”
“总比麻将桌上输了什么都没有的好。”
我故意噎她。平时她就喜欢打麻将,而且多半都是输的那个。
她最终脸色黑沉得说不出话,洗碗都直接跳过,拉上王琳琳的爷爷奶奶就去打过年麻将去了。
王琳琳睡得沉。
而我给孩子喂奶时,想起白天去村长家给杨杰打的那个电话,一开始他还接了,只是零星说了两句,那边的话声就越来越弱,他还说是我这边信号不好。
电话匆匆挂断了。
我又打过去,拨不通,我以为他会给我回打,所以刻意等了一会儿,结果我并没有等到电话。
这是压根儿没把我和娃儿放在眼里。当我心里有这个想法时,整个人慌的不行,如同被架在火上烤。
怎么办?
如果以后都联系不上他,这家里怎么运转?难不成全都要落在我一个还在哺乳期的妇女身上?
我气不打一处来,眼睛和鼻子一阵膨胀酸涩,泪瞬间冲破强势的堤坝,簌簌而下。
儿子不知是有感应还是怎么,都不吃奶了,嗷嗷哭。
他的哭声加速我的心慌程度,令我整个人如同刀割,如同针绞。
心里更是火辣辣的一片,五味杂陈。
房间的门被人敲响。我赶紧收住眼泪,连连提了好几口气,一边哄着孩子,一边擦泪。
可眼泪还是没完全止住,在我打开门看到王贵川时,脸上还淌着泪。
“你……”
我不想在他们面前露出如此可怜的一面。所以随便找了个借口,假装是哄孩子哄的崩溃了。
“好了,别哭了。别哭了,妈妈都快抱不住你了。能不能别哭了?”
“姐夫,你有什么事吗?”
孩子还在哭,那哭声简直像是要把楼都震穿似的。我本来情绪就不好,又不想王贵川在这儿多留,再加上那个联系不上的死鬼,一来一去便是真的崩溃了。
“别哭了!!!”
我一声吼出来,儿子被吓了一跳,眼睁睁的盯着我看,拳头攥得紧紧的,小身板也绷得紧紧的,很明显这是被吓到了。
自责速度赶不上孩子哭闹的速度,我的眼泪也终于憋不住直流。我顾着擦,一只手抱着孩子,但是抱孩子太久,手软,只能曲起另外一条腿帮忙才能腾出一只手擦泪。
却出乎意料的有点儿站不稳。
是王贵川眼疾手快扶住了我们。一只干燥温暖的大手盖在我的手背上,完完整整的包裹着我的手,托起我怀中的孩子。
他另外一只手抵着下巴,轻咳一声,说:“这孩子确实有点费人,我来吧。你抱这么久了,我给你换换班。”
等我缓过神来时,孩子已经被他抱走进屋里,没一会儿哭闹声就停止了。
屋里安静得很,背后就是青山,远处有些地方在放鞭炮之类的,快到零点了,陆陆续续有人家户放冲天炮了。
噼里啪啦冲一定距离,夜空一亮便逝去,接着又是一发冲上天。
儿子被王贵川哄睡着了,放被窝,他给孩子盖被子时挺细心,盖得严严实实的。
而我站在窗边,想的有点儿复杂,正深深沉浸在杨杰带来的沉痛和不甘中。
直至王贵川逐步靠近。
我知道他的身份。
我也知道开弓没有回头箭。
可我觉得什么样的自我安慰都是徒劳,只有真正豁出去才能把心里这一份不甘和那一句“黄脸婆”以及他把我拉黑的自卑中拯救出来。
他在我一个带雾的眼神中,长手一伸,关掉了屋里的灯。
我的心湖乱糟糟的一片,内心戏十分复杂。
这不是一个普普通通的男人,他不是路人甲路人乙。
是…
所以我伸手拦住,用只有我们两个人才能听得到的声音问他:“这样好吗?”
“她已经走了三年了。”他说。
是啊。
姐已经去世三年了。这三年里,家里给他介绍的对象都不下五六个,可他一个都没要。
我还以为他打算一个人带着孩子过。可没想到现在……
“至于杨杰那边,我觉得他不配……”
他的话让我瞬间开悟。
我唯一想的是我的娘家人、我去世的姐姐。
如果这两个在意的东西都被打破,那么,便没有什么东西可以阻挡我。
杨杰根本不在我的考虑范围内!!!
而他已不给我时间考虑,那张俊脸在烟花爆竹绽放的光芒中覆盖下来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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