灶膛里的火还没熄透,余温烘得铁锅微微发烫。郑秀刚把最后一只粗瓷碗擦干,碗沿的水珠顺着指缝滴在青石灶台上,嗒,地一声,像敲在心里。院门外突然传来车轱辘碾过碎石的轻响,混着几声雀跃的孩童笑,她手一抖,碗差点从手里滑出去。
是最早下单的李姐他们到了?惠心靠在炕头,指尖缠着虎头鞋的红丝线,针脚在晨光里绕出细碎的亮。她肚子已经显了些弧度,说话时总带着点气促,却忍不住往窗外望,听胜善说,李姐特意带了她那爱挑食的小孙女,说要让孩子亲眼看看,黄瓜是怎么从藤上,长,出来的,不是从超市冷柜里,冒,出来的。
郑秀擦着手往外走,玄展已经提着马灯迎了上去。昏黄的光晕里,两辆轿车乖乖停在老槐树下,车身上还沾着城郊的尘土。车窗摇下,露出李姐带着倦意却发亮的脸,她怀里的小姑娘穿着水绿色汉服,辫子上绑着同色的丝带,像株刚抽条的春柳。
秀姐!可算找着了!李姐推开车门,脚下的高跟鞋踩在松软的泥土上,踉跄了一下,却笑得更欢,导航到村口就迷糊了,这村子藏在树影里,比照片上还像幅画。
玄展把马灯往门廊的木柱上挂,灯绳晃了晃,光团裹着他的声音落下来,村路窄,委屈你们多走了半里地。他低头系灯绳时,小姑娘忽然从李姐怀里挣出来,小跑到他跟前,伸手拽住他粗布衫的衣角,手指戳着布面上的草籽,叔叔,你衣服上长小芝麻啦!
郑秀笑着把孩子抱起来,指尖捏了捏她软乎乎的脸蛋:这不是芝麻,是我们家同心草的籽,沾了露水和土气,是活的呢。她往菜园的方向扬了扬下巴,等明早太阳出来,带你去看它怎么顺着竹篱笆往上爬,比你穿的汉服裙摆还俏皮。
夜里的风裹着灵茶的清香,几个人坐在堂屋的长凳上,凳面被岁月磨得光滑,透着温润的木色。李姐捧着粗陶茶杯,指尖摩挲着杯壁上的指纹——那是郑秀娘在世时亲手捏的杯,杯口歪歪扭扭,却比城里的骨瓷杯更暖手。说真的,秀姐,她忽然叹了口气,声音压得低,网上骂你们的话,我都看见了。说你们是,情怀炒作,是‘骗城里人的土味营销……可我喝了半年你们的灵茶,连我妈多年的失眠都轻了。我就是想看看,到底是什么样的地,什么样的人,能种出这么干净的东西。
玄展刚从厨房端来温好的蜜水,听见这话,脚步在门帘下顿了顿。他把青瓷碗往桌上放,碗沿沾着片新鲜的槐叶,是今早郑安蹲在树下捡的,说要给客人,添点香。我们的地,是用艾草露浇的,用豆饼肥养的,他声音不高,却像田埂上的土一样扎实,更要紧的是,每棵苗都攥着种它的人的心思。就像这蜜水,是惠心嫂子昨天蹲在槐树下摇了一下午花酿的,胜善哥怕她累着,愣是把梯子搬出来,自己爬上去晃树枝,槐花落了他一脖子,痒得直蹦,却笑得比谁都欢。
惠心隔着门帘啐了一声,笑声却从帘缝里钻出,别听他编排,你大哥那是馋槐花蜜了,说要给未出世的娃留着。话虽嗔怪,尾音却软得像。
李姐的眼睛红了红,怀里的小姑娘揉着眼睛醒了,指着墙上挂着的锄头直嚷嚷:那个!我要摸那个!郑安,呜呜,地应着,比谁都快,三步并作两步取下锄头,小心翼翼递到孩子面前。锄头把被磨得发亮,沟壑里还嵌着新泥的痕迹,是今早他给菜苗松根时沾上的。
这锄头,昨天还在菜畦里翻土呢。郑秀摸着锄头把上的包浆,那是父亲留下的老物件,如今传到大哥手里,又快传到玄展手上了。她指尖划过一道浅浅的刻痕,那是去年种灵茶时,玄展不小心被石头硌的,寰宇的样板基地能种出一样的菜,能仿出一样的包装,却仿不出这锄头把上的温度——它攥过我爹的手,攥过我大哥的手,攥过玄展的手,攥过我们全村人的力气和念想。
李姐指尖轻轻碰了碰锄头把,粗糙的木面蹭得指腹发痒,像摸着一片土地的脉搏。她忽然抬头,眼里闪着光:秀姐,网上说你们‘反现代化,可我看这院子里,晒茶的竹匾旁边摆着太阳能灯,收付款的二维码贴在石磨上——这哪是反现代?是把现代的好,揉进了土里头,让土活起来,也让现代的日子有了根。
玄展坐在旁边的小马扎上,往火盆里添了块栗木炭,火星子,噼啪,跳起来,映得他眼尾的笑纹都暖了,我们不是不要效率,是不想丢了,认人的效率。你知道你吃的菜是谁种的,知道他浇水时会等一场自然雨,而不是急着用喷淋;知道他除虫时会蹲在畦边手摘,而不是图省事喷药——这比机器算出来的,标准,更让人踏实。
炭火渐渐旺了,小姑娘趴在郑安腿上又睡着了,小手还攥着片郑安塞给她的槐叶,叶面上的纹路被体温焐得温热。李姐压低声音,往郑秀身边凑了凑,不瞒你说,寰宇的人找过我,说给我代理价,比你们便宜三成。可我总觉得,那菜是冷的,咬在嘴里,尝不出一点太阳晒过的甜。
郑秀给她续上蜜水,槐花的甜混着炭火的暖,在空气里漫开,所以我们请你们来,不是看,样板,是看,日子。明天带你去看二哥蹲在菜畦边给苗唱歌——他说这样结的番茄更爱笑;看惠心嫂子蒸枣馍,面团要揉够三百下,说这样娃吃了长得壮;看这土是怎么接住每滴雨的,看云是怎么飘过老槐树的……这些,是机器种不出来的。
窗外的同心草在风里轻轻晃,竹篱笆的影子投在地上,像谁悄悄画的线。玄展望着郑秀的侧脸,火光在她睫毛上跳,忽然想起她昨天说的“可信赖的关系”——原来不是写在宣传页上的漂亮话,是槐树下为客人亮到深夜的马灯,是沾着草籽的粗布衫,是锄头把上磨出来的光,是此刻火盆里越烧越旺的暖。
第二天清晨,李姐牵着小姑娘的手,踩在沾着晨露的田埂上。草叶上的露珠沾湿了孩子的裙摆,她却咯咯地笑,蹲下去捏起一颗,说要给,同心草宝宝,当镜子。郑安蹲在不远处的菜畦边,对着番茄苗,呜呜,地哼调子,调子不成章法,却像哄自家娃似的温柔。玄展拿着测土仪蹲在他旁边,测完土,又从口袋里摸出颗水果糖,剥开糖纸递给小姑娘,你看这土的数值,酸碱度刚刚好,就像你奶奶泡的蜜水,甜得正好——这土的甜,都在苗里了。
李姐掏出手机拍照,镜头里,郑秀正把刚摘的顶花带刺的黄瓜递到孩子手里,小姑娘咬了一大口,汁水顺着嘴角往下淌,郑秀伸手去擦,指尖碰着孩子的脸颊,阳光裹着她们的影子,像一团揉不开的暖。她忽然在客户群里发了句话,配着这张照片,我在郑家村的田埂上,摸到了这土的心跳——它和种它的人一样,是热的。
远方的寰宇总部里,策划案上,反情怀营销,的黑体字,在电脑屏幕的冷光里,硬得像块没化的冰。而郑家村的田埂上,新的脚印正踩着晨露,往更深的土里扎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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